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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在美国对华外交中的运用
2014年09月16日 14:44 来源:《美国研究》2014年1期 作者:汪晓风 字号

内容摘要:近年来社交媒体发展迅速,成为互联网用户获取信息和在线交流的主要平台。美国非常重视挖掘社交媒体的外交价值,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将社交媒体纳入其外交战略。

关键词:社交媒体;美国;外交;中国;驻华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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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近年来社交媒体发展迅速,成为互联网用户获取信息和在线交流的主要平台。美国非常重视挖掘社交媒体的外交价值,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将社交媒体纳入其外交战略。中国是美国运用社交媒体开展外交的重点对象,美国国务院及其驻华使团展开各种信息发布和与中国公众互动的活动,意在传递信息、监测舆情、引导舆论,呈现出全面覆盖、中文内容、直面公众、潜移默化等特点。美国在对华外交中运用社交媒体的效果是多方面的,既扩展了中美交流的层次和相互了解的途径,也为美国干预中国社会政治进程创造了新的机会,并且蕴含着一些引发中美冲突的潜在风险。

  关键词:美国外交中美关系互联网社交媒体

  中美都是互联网大国,网络空间与中美关系的相互渗透已经超越技术和商业范畴并产生了社会和政治影响。中国是全球互联网用户最多和社交媒体应用最广泛的国家,也是美国在网络空间实施经贸、安全、外交等领域战略和政策的重要目标。美国在对华外交中运用社交媒体的主要方式是推动公共外交,影响公共舆论,目前在中美关系中呈现出单向性、非对称性和低对抗性等特点,但其潜在影响不容忽视。

  一 社交媒体的兴起及其发展

  社交媒体(social media)也称社会化媒体,是互联网应用的一种类型,包括技术、产品、平台和服务等。美国国务院将社交媒体定义为:“社交媒体指允许个人和机构之间发布、沟通和协作的数字技术和平台”, 这一宽泛的描述指出了社交媒体的平台特性和媒介特性,即社交媒体服务提供商在网络空间构建关系模型、规则及应用,由用户在此平台上进行信息发布和沟通交流。目前互联网上流行的社交媒体主要有论坛、博客、社交网络、微博、微信、视频及图片分享等。这些社交媒体应用的核心是以用户为中心构建连接、用户生成内容,其特点是用户共享平台、统一规则与行为模式。

  社交媒体的早期应用如“论坛”在2O世纪90年代初期就已出现,甚至早于互联网的商业应用。基于互联网的聊天室、即时通讯工具等随着互联网普及得到快速发展,但受限于技术水平、用户数量和结构等因素,它们当时的社会影响力不大,对中美关系影响也甚微。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2001年中美撞机事件引发两国网站受到相互攻击期间,( 这些早期社交媒体应用充当了交换信息、传播技术和协同行动的工具。不过这些网络攻击行为基本上来自于民间,双方政府都没有介入且未给予公开支持,具有偶发性和局部性。

  随着信息基础设施日益完善,网络用户持续增长,交互技术与社交媒体广泛结合,以及应用与服务不断增多,社交媒体在最近十年飞速发展,逐渐成为最重要的互联网应用平台,特别是社交网络、微博、视频和图片分享这几类社交媒体已成为互联网用户获取信息和在线交流的主要平台。目前,全球逾24亿互联网用户中,80%以上都使用社交媒体,全球最大的社交网络脸书(Facebook)的月活跃用户接近12亿。社交媒体在中国的发展也非常迅速,新浪微博的注册用户已超过5亿,日均发布信息逾1.3亿条,最有人气用户的粉丝超过了6000万。 可见,无论在全球范围还是在中国,社交媒体都已形成规模并持续快速发展,吸引大量商业资金及技术研发的投入,应用服务的种类愈益丰富,功能更加完备,越来越多互联网用户和移动通讯用户使用和依赖社交媒体,这些都确立了社交媒体在网络空间的重要地位,也加强了其对经济社会的深远影响。

  美国政府适时地利用了社交媒体的外交职能,2009年美国驻华使团开始加入中国社交媒体并积极活动,社交媒体对中美关系的影响逐渐扩大。奥巴马入主白宫后,全力提升网络空间的战略地位,并意识到社交媒体对于美国外交政策不断增长的重要性。 美国国务院认为,社交媒体能够为其发挥对外政策领导作用提供支持, 要求各部门“运用社交媒体、信息分析和知识管理工具,推进现代外交和对外关系的目标”。 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认为,社交媒体用户是一支重要的战略力量,国务院“正探索新的方法来超越传统的政府对政府的关系,直接接触世界各国人民,这意味着使用推特(Twitter)和社交网络等新技术与大家展开对话”。 2009年5月8日,美驻华使馆签证处在新浪开设博客,11月奥巴马访华前后,白宫和国务院同专业网络传播公司合作,结合社交媒体展开了一系列精心准备的公共外交活动, 这是美国政府将社交媒体运用到对华外交中的开端。同年12月,国务院国际信息局开通中文博客“雾谷飞鸿”,用中文发布与美国对外政策、社会与价值观有关的各类信息。2010年5月20日,克林顿国务卿访华前夕,美驻华大使馆新浪博客开通,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助理国务卿库特·坎贝尔(Kurt Campbel1)发表了第一篇博文。 其后,美国国务院及驻华使团相继在全球及中国流行的社交媒体上开设账号、发布信息、与中国网民互动,全面展开针对中国的社交媒体外交活动。

  目前美国驻华使团的规模在其各驻外使团中位居前列, 在网络空间也同样如此,迄今美国驻华大使馆和各领事馆基本上都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开设了账户,信息发布和与公众互动活动日益制度化,内容选择和发布时机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一般地,美国外交使团大都使用国际流行社交媒体如脸书或推特等与驻在国的公众进行交流,而在中国则以中国国内社交媒体为主。 参与目标国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实现信息发布和公众互动的本地化,是近年来美国外交运用社交媒体的重要改进。在博客、论坛主导的前几年,美国国务院主要采取守株待兔的策略,在其官方网站开设各种语言的博客,然后坐等用户来访问,但这些博客访问率和回复率都很低,吸引公众参与的效果并不理想。随着社交网络、微博、视频分享等社交媒体应用的迅速推广,国务院调整了策略,把重点转向目标国公众参与度最高的那些社交媒体网站,且充分发挥驻在国外交人员的主动性和创造性。美国驻华使团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都使用中文,把对象国语言和文字作为主要的语言工具进行公共外交活动,省去了受众接受信息过程中的译码解码环节,突破了传播壁垒,能够迅速而有效地传播信息。同时,采取受众能够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文字和语言,可以拉近传播者和受众之间的距离。美国驻华使团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和频率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网民关注度较高,互动活跃,充分体现了美国对运用社交媒体开展对华外交的重视。

  二 美国对华外交运用社交媒体的目标和效果

  社交媒体具有受众的广泛性、互动的便利性、反馈的及时性等特性,非常适合用于公共外交领域。通过运用社交媒体,美国驻华使团大大扩展了其与中国公众直接沟通的广度和深度,目前来看,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政策预期,但其运行效果也受到一些政策因素的限制。

  (一)政策目标及内容

  美国对华外交运用社交媒体的主要目标和政策预期可归纳为传递信息、监测舆情和引导舆论三个方面。

  1.传递信息即向中国公众传递美国国情和政策背景,采用平实或活泼的语言,介绍美国历史文化、社会制度、政府和政策、中美高层互访和民间交流、使馆举办的各种文化活动等信息。根据美国国务院对公共外交的理解,信息传递的重点在于阐释政策意图,促进其他国家政府和民众认识和理解美国的政策,提高美国在外国公众中的形象和影响力。 在社交媒体上,美国更希望传递给公众美国内外政策背后所包含的历史、价值观和传统等深层次的信息,而不仅仅是政策本身。

  2.监测舆情即关注网友评论,回应网友关切并提供更多深度信息,回复批评性言论或与事实不符的评论,以消除误解,促进对话。舆情是美国外交决策的重要依据,美国国务院公共事务局(Bureau of Public Affairs)快速反应处(Rapid Response Unit)专设一个工作组,负责监控社交媒体上那些可能影响美国国家利益的事件、动态及网民反应,该小组每天发布一份简报,其关注重点是阿拉伯语、中文、英语和西班牙语的社交媒体内容。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一篇文章指出,“美国国务院现在密切监视五种语言的社交媒体,并时刻关注外交官们应结交的重要人物。有了如此重要的信息来源,外交官们就更能准确地估计事件发展趋势,并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3.引导舆论即有意识地挑起话题,侧重与同期社会舆论热点形成参照或包含中美制度差异的内容,如政府行政透明、言论自由、宗教信仰等,这方面由于中美法律、社会管理等方面的差异较大,容易引起讨论热情,诱导网民情绪。这一目标符合美国意图根据其价值观从内部塑造或改造中国社会的长期战略。前美国驻华大使洪博培(Joe Huntsman)在其竞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辩论时强调,要善于利用社交媒体等互联网途径影响中国政治进程,宣称“应该与我们在中国内部的盟友和支持者——年轻人和互联网一代——建立联系”,“中国有五亿网民和八千万博主,他们正在推动一场可能彻底改变中国的变革”。

  就内容意图或倾向性而言,美国驻华使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客观介绍美国国情和使领馆业务信息,美驻华大使馆、驻成都、沈阳、广州领事馆及各使领馆签证处、新闻文化处等机构发布的信息多属这一类别。如美国驻华大使馆新浪博客的美国文化与教育、社会与生活、环境与能源、美国历史画卷等系列博文、美驻华大使馆优酷视频空间的“我爱艾奥瓦”系列介绍艾奥瓦州社会、文化、体育的视频等。这类信息客观地介绍美国各方面国情,邀请中国公众参加美国使领馆的人文交流活动,总体上是为了促进中美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双边交流。

  第二类看似客观介绍美国制度和政策,但其潜在意图是引导、激发或加强公众对中国相关制度和政策的不满。这类内容往往指向中国公众关注度高的房价、税收、政

  府开支、官员腐败、官民关系等话题,并且经常被拿来在中美之间作对比,令公众产生中国社会和政治制度不如美国的印象。如中国的政府官员财产公开进展缓慢,一直是公众对政府行政不满意的焦点之一。2012年5月14日,《北京日报》新浪微博转发一条“美驻华大使骆家辉喝咖啡、坐经济舱是包装成‘平民’的作秀行为”微博,并跟评“请骆家辉公布财产”。美国白宫网站15 Et即公布了总统奥巴马和副总统拜登201 1年资产情况, 驻华大使馆新浪博客次El即译成中文转发,继而公布了国务院员工和骆家辉的收人情况,各领事馆微博进行转发和点评,引起微博、博客、论坛等社交媒体及广播、报纸等传统媒体的转载和评论,中国网民和公众就此话题展开对中国政府和官员的批评。

  第三类是使用讽刺和调侃语言,直接评点中国政府和政治。美驻香港和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微博( 上常出现这类信息,一般选择重要纪念日前后、重大事件期间等时机推出。如2012年5月25日,《人民日报》就美国发布(2011年度国别人权报告》刊登评论文章“认清西方‘民主人权输出’的实质”, 美驻香港总领事馆随即发表三条“学习人民网有关美国发表人权报告的社评读后感”微博, 驻上海总领事馆新浪微博也进行了跟评。再如2012年7月4日,适逢美国独立日,驻香港总领馆发表一条“分享《新华日报11943年7月4日民主颂”微博。 这类微博意在批评中国政治和社会现状,质疑中国民主进步和政治改革进程。

  目前后两类信息数量并不多,但往往得到大量关注和评论,影响面广,并且通过微博上@给相关意见领袖及在博客和论坛进行转发等操作,形成更大范围的传播,具有放大中国政治和社会关系中各类矛盾的效果。另从美国国务院、驻华使团及至白宫在社交媒体上的快速反应和默契联动,可以看出美国对如何从网络空间展开对华外交有着认真细致的整体规划和自顶向下的协调机制,其借重社交媒体影响中国社会政治发展进程的潜在意图也比较明显。

  (二)美国驻华大使馆新浪微博运行分析

  美国驻华使团在中国主要社交媒体开设的账号中,驻华大使馆新浪微博开通早,运行稳定,关注度高,影响大,为进一步分析美国驻华使团使用社交媒体的目标及效果,选取2012年4—6月份美国驻华大使馆新浪微博(以下简称美使馆微博)为样本进行分类统计。

  1.数据分析

  美使馆微博的各项数据指标在机构微博中均属于较高水平,从微博发布频率看,美使馆微博每个工作日发布6.35条微博,数量稳定而且发布时间都集中在工作时间,可见美使馆微博发布已纳入其日常工作日程,趋向制度化和常态化。另两项指标平均转发率215和平均评论数97,也表明美使馆微博与中国网民互动频繁,活跃程度较高。

  2.内容分析

  美使馆微博发布的内容信息涉及面广,为便于分析,划分为六个类别:①美国政府与政治,关于美国政治制度、政治思想、政治传统、政府政策、政府活动、政府官员、行政管理等方面信息(外交与国际事务除外);②美国经济与社会,关于美国国内经济就业、社会保障、宗教、性别、种族等方面信息(政策除外);③美国教科文史,关于美国国内教育、科技、文学、音乐、美术、历史等方面信息(政策除外);④美国外交与国际事务,关于美国对外政策、外交活动、国际参与等方面信息;⑤ 中美关系与人文交流,关于中美高层互访、政府间交往及人文交流等方面信息;⑥使馆工作与活动,关于使馆业务工作、使馆人员与各类组织机构的交流及对公众开放的活动等方面信息。

  从美使馆微博的内容分布来看,六类内容大致均衡。美国政府与政治、经济与社会、教科文史等介绍美国国情略多,占58%左右,美国外交、中美关系和使馆工作的内容稍少。美国政府与政治部分,侧重美国基本政治制度(如两党制、竞选制度、联邦制等)、分权制衡等核心政治理念、政务公开和高层官员亲民形象等内容;美国经济与社会部分,侧重就业、旅行、族裔、性别、宗教等内容,呼应中国同期社会现象和热点;美国教科文史部分,数量较多,涉及面较广,突出反映美国核心价值观(个人自由、机会平等、竞争意识等)的内容;美国外交与国际事务部分,反映美国当前外交重点(中东、伊朗、朝鲜、战略东移等)的内容很少,而全球性公共问题如环境保护、气候、疾病、动植物保护等“软”内容较多,表明美使馆微博尽量寻求能与中国公众形成共鸣的层面,但小心避开可能引起政策辩论的话题;中美关系与人文交流中,又以人文交流内容为主,政府间交往内容较少。美使馆微博的内容分布显示其目标是向中国公众全方位介绍美国,信息发布兼顾各个层面,而且保持一定数量公开交流活动内容,以扩展与中国公众面对面沟通的机会。

  3.效果分析

  社交媒体的效果主要体现在网民参与度、内容认可度,以及舆论关注度等几个方面。转发数和评论数能够显示网络用户对微博内容发表观点的兴趣或传播给自己好友的意愿,因这两个指标反映的网民参与度和舆论关注度有较大相似性,故仅选取转发数作为效果分析的依据。

  结合转发数量分类统计图表和内容分布比例图表,可以看出各类信息的用户参与度。美国政府与政治类以20%的发文数取得4l%的转发量,显示这类信息更能引发用户评论和转发行为,传播效果显然是最好的,原因在于美使馆微博在内容选择和发布时机上有效地与微博用户的兴趣点产生了共鸣。如2012年4月5日,美使馆发布了一条微博,“……每年4月15日是美国年度纳税截止日。奥巴马总统去年承诺,美国纳税人将能在网上知道他们所纳的联邦税是怎么被花的。白宫网站提供了一个小工具,只要输入纳税额,就能显示这些钱都被花在了哪些地方”这条微博表面上是向中国网民和公众介绍美国政府财政支出情况,因正契合当时国内舆论热点而大受关注,很多评论指向中国政府财政支出不透明的问题。

  而中美关系与人文交流类以16%的发文数仅取得7%的转发数,是六个类别中用户参与度最低的,出现了很多零转发和零评论的微博。究其原因,主要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美国驻华大使馆微博发布中美关系相关内容时,有意避开了中美关系中易引发争议的话题,如有关中国军力建设、台湾问题、美国重返亚太和再平衡战略、贸易争端、网络安全等中美关系的同期热点基本未出现,在中美交流方面也偏重于人文和教育等问题;二是中美关系中除最高层级的互访会引发较多关注外,更多中高层级的访问,以及职能部门间的合作交流因为涉及议题较专业且影响面不宽,微博用户真正了解的并不多,程度也不深,趣味性也不强,从而影响了参与的积极性。

   三 社交媒体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社交媒体在中国的迅速发展及其在美国对华外交中的运用,一方面扩展了中美交流的途径和层次,另一方面也为美国干预中国社会政治进程提供了机会,蕴含着可能引发双边冲突的风险。

  (一)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当前,社交媒体对中美关系的影响,主要源于美国驻华使团运用中国社交媒体展开的信息发布和公众互动活动,以及社交媒体通过影响公共舆论的方式对中美关系各种议题和进程的参与。因国际主要社交媒体在中国大陆访问受限,美国在国际社交媒体的活动主要是面向国外用户,而中国外交部门和驻外使领馆对社交媒体的运用很少, 从而使目前社交媒体对中美关系的影响呈现出单向性和不对称性的特点。

  首先,社交媒体成为中美交流新渠道,有助于促进双方相互了解和理解。中美关系的健康发展,有赖于相互理解的加深。全球化迅猛发展的今天,中美两个大国从未有过如此紧密的联系,也从未如此迫切地需要相互理解。当今中美高层互访频繁,经济贸易联系紧密,公众和民间交往呈快速增长态势,社交媒体Et益发展成为增进两国人民相互理解的重要平台。2011云南盈江地震发生后,美国总统奥巴马和克林顿国务卿通过博客和微博发表声明传递关切。2012年美国驻利比亚班加西领事馆遇袭大使克里斯托弗·史蒂文斯(Christopher Stevens)不幸遇难时,中国公众也通过美国使领馆微博表达惋惜和问候。中美双方在社交媒体上释放的这些“正能量”,往往得到对方政府和公众的正面感知和积极回应。除美国驻华使团之外,目前一些美国州政府机构、非政府组织、商业机构、知名学者和文体明星在中国社交媒体平台上开通了账号, 这就为中国公众与美国社会各界之间更广泛的直接交流开辟了一条新通道,有助于为中美关系的长期、稳定和健康发展打造更稳固的基础。

  其次,社交媒体会放大甚至扭曲中美之间的制度和利益差异,增加双方处理分歧的难度和压力。中美关系正常化4O年来,已形成一系列促进共识与合作、管控分歧与冲突的制度、惯例和默契。社交媒体的发展及其在美国外交中的运用,可能对某些共识和默契的适用性产生冲击。对于中美关系中的一些敏感问题,中美一方或双方采取战略模糊,以求同存异,发展共识,这种处理方式在双边关系定位、人权、售台武器、地区安全等问题上都有所体现。在网络空间,公众通过群体直接参与可形成舆论和政策影响力。面对来自包括社交媒体在内的舆论压力,中美之间针对上述问题的分歧不仅难以模糊,而且被公开讨论和放大,国内和国际都要求双方政府传递更清晰政策意图,以往那种不问不说或只做不说的模糊策略不再有效。长期以来中美在人权问题上的分歧常引发争端,近年来随着中国人权事业的发展、中国经济和战略地位

  上升,人权问题在中美关系中的重要性有所降低,且双方对个案处理也有一定默契。“陈光诚事件”中, 由于社交媒体的深度参与使双方分歧显现、影响扩大。事件发生后,中国公众通过社交媒体对事件广泛讨论,社会反响较大,美国方面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并没有直接发表言论, 但通过国际社交媒体及美国驻华使领馆网站连续披露事件进展并发布美国官方声明,引导国际舆论对中国政府施加压力,事件的最终解决表明社交媒体的介入对通过中美人权对话等途径解决类似事件的默契是一个冲击。

  第三,美国的社交媒体外交运用包含干预中国内部事务和改变中国制度的意图。从当前美国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发布和公众互动活动来看,美国试图通过社交媒体延续和扩展其长期以来对华进行思想渗透和分化瓦解的战略。国际广播向来是美国公共外交的支柱之一, 20l1年初美国广播理事会(Broadcasting Board of Gover.nors,BBG)计划停止“美国之音”中文广播和电视,仅保留其网站,理由是短波受严重干扰效果不佳、国际广播经费紧张及互联网成为中国公众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社交媒体等互联网途径是有效替代方案。 虽然广播理事会的计划最终未获国会批准,但“美国之音”已开始重视社交媒体等互联网和移动通讯渠道以及支持突破网络封锁的技术和应用研发并分发给中国用户。美国国务院信息署“美国参考”网站、美国驻华使领馆网站、美国驻华使领馆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内容和“美国之音”有相当的一致性,社交媒体正在补充或替代“美国之音”等国际广播的部分功能,成为美国传播其价值观和干预中国内部事务的新途径。由于中国社交媒体运营企业最初对国际机构或个人的注册和使用并未有特别的约束条款,当美国驻华使团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发布和互动行为包含潜在风险,中国有关部门试图对其行为进行制约时,就会面临无据可依的局面,而若施以更严格的管制措施,又有引发外交冲突的风险。

  第四,美国政府在中国社交媒体上扩展可信度和影响力,将把中美软实力竞争延伸至网络空间。中美之间已经或即将形成战略竞争态势,两国在国际地位、经济和军事实力、科技创新等方面仍存在较大差距,但此消彼长的趋势亦很明显,双方对此有明确认知。随着近年来中国推出提升国际形象和软实力的一系列举措,美国感受到中国的竞争压力并采取反制措施。在网络空间,社交媒体已经成为软实力竞争的重要平台,中国对主要国际社交媒体的访问限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因跨境信息流动失控而危及政治安全和社会稳定,但客观上也不利于中国通过网络空间拓展软实力;另一方面,中国社交媒体走向国际化是必然趋势。随着越来越多国际组织、外国驻华使团、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以及外国公众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展开商务经营、社会交往、信息传播和思想交流,中国社交媒体将会成为展示国际形象、文化吸引力、制度优势等软实力竞争的场所,美国现已在其中筹划布局,与中国公众建立直接联系,获取影响力和可信度,如美国在网络空间的强势地位和进取态势进一步发展,将使中国面临不利的竞争局面。

  (二)可能引发中美冲突的潜在风险

  随着社交媒体与经济、社会和政治等领域的进一步融合,各种社会关系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社交媒体化”现象, 中美关系也日益向网络空间和社交媒体渗透和扩展。由于社交媒体的跨国性和信息流动迅速而频繁,将会给中美关系带来一些潜在冲突风险,或将成为中美关系中新的不稳定因素,主要涉及到法律管辖、经济贸易、社会政治稳定、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以及中美交流等几个方面。

  首先,法律管辖方面,社交媒体法律适用和监管权限的认识差异或引发冲突。近两年中美之间几次涉及社交媒体的冲突表明,美国在运用中国社交媒体时,对国际规范和中国政策法规的适用性,已有深入研究和认真准备,并设法在法律许可范围或空白区域活动。针对“PM2.5城市空气质量监测事件” 和“陈光诚事件”,中国方面援引《维也纳外国关系公约》和《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指责美国驻华使领馆从事了不符合其外交身份的行为,美国方面却不以为然。如“PM2.5事件”中,中国政府指责美国驻华使领馆不具备在中国开展环境监测和发布数据的法定资质,也不具备专业能力和条件,擅自监测并发布中国的环境质量数据,不符合上述两项公约的规定,违反了中国有关环境监测的法律法规。美国方面辩称其仅在使馆区进行监测,而且其发布渠道仅限于国际社交媒体和其官方网站。当前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的制度和法律缺失,恰恰成为美国驻华使团使用社交媒体时规避中国监管的借口。

  其次,经济贸易方面,社交媒体运行将受双边和国际贸易规则约束的矛盾。当前,国际和中国社交媒体的技术研发和市场运作均由企业独立进行,对于社交媒体的管理既要符合所在国的政策法律,也要接受国际贸易规则的约束。中国对社交媒体所采取的市场准入和运营监管将会面临两方面的问题:其一,当前国际社交媒体谋求进入中国市场时,在是否遵守中国的互联网管理规定上产生矛盾,正如谷歌公司将其搜索引擎业务退出中国市场时声称一些公司配合中国政府实行信息过滤、访问限制等网络审查政策,从而获得中国市场上的竞争优势,谷歌方面认为,这是中国设定的不公平的市场限制措施。美国美中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递交国会的一份报告认为,“中国的网络审查实际上是一种贸易壁垒,削弱了美国企业在中国开展业务的能力”; 其二,当前中国的社交媒体服务提供商如新浪、搜狐、网易等公司都是在美国证券交易市场上市的公司, 这些公司也可能面临美国方面以不正当竞争为由而对其经营活动进行行政干预的风险。

  第三,社会政治稳定方面,中国将面对美国运用社交媒体进行内部分化演变的威胁。作为一项长期的战略,美国一直通过各种途径培育中国内部的反对力量,试图促进内部变革,从而改变中国的社会和政治制度。当前中国处于社会转型期,利益多元化趋势明显,社会矛盾增多。社交媒体已成为各利益群体和个体进行意见表达、影响舆论和观点纷争的场所,美国也意图通过这一新传播途径,为其长期战略积聚影响力。目前,美国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行动较为审慎,尽量避免因为某项具体的行动演化为双边的直接冲突或对抗,从其驻上海领事馆微博账号被冻结后相当低调的反应也表明了这一点。这可以理解为美国希望其保留通过社交媒体影响中国社会政治运行的渠道,且其当前任务是维持并扩展其中的影响力和可信度,追求的是潜移默化的效果而非短时间的激变。中国对于源于社交媒体的潜在的破坏社会政治稳定的力量,应予以足够的重视。

  第四,意识形态与价值观方面,中美之间的传统分歧和冲突将延伸至网络空间。美国强调网络空间的开放性、自由访问、自由表达和自由交流,并将这些自由等同于基本人权,推动在国际社会中达成共识。中国则根据自身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求和独立管理境内互联网的原则立场,强调互联网信息安全基础上的自由流动,实施了一些针对网络内容发布和传播的限制措施。2012年7月5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通过《关于促进、保护和享有互联网人权》的决议,明确所有个人在网上都应该享有在离线状态下同样的人权和基本自由,各国政府必须保护这些权利,不论人们通过什么媒介行使权利, 中国对该决议投赞成票的同时提出保留意见。随着美国将其维持互联网自由、保障网络基本人权等一系列政策主张纳人网络空间的全球治理进程并推动国际共识,中美之间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分歧势将延伸至网络空间并引发冲突。

  第五,中美交流方面,对国际社交媒体的访问限制措施将引起公众交流屏障。中国根据互联网发展的现状和管理的法规、制度和技术等条件和能力的考虑,对一些服务器安放在国外、未向中国工信部门申请注册、且其内容和活动可能危及中国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的网站和内容,进行了站点屏蔽和内容审查,在此条件下,主要国际社交媒体网站在中国不能正常访问。一些驻华机构、公司企业及个人通过虚拟专用网络(Visual Private Network,VPN)方式访问这些网站。这会增加相关机构和人员使用社交媒体的成本,并且这种接入方式有违反中国有关互联网管理规定之嫌。 随着越来越多美国学生来到中国学习, 且分布在全国各地和社会各个角落,维持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的必要措施和这些用户通过互联网保持与其亲朋好友、工作伙伴及社会关系联系的需求之间的矛盾会逐步积累,可能会引起这一群体对中国政府和政策的不满,如处理不当,则有引发外交争端的可能。

  显然,社交媒体已经在促进国际沟通和交流方面扮演积极的角色,也已发展成为中美之间全新的连接方式和交流平台,随着两国越来越多政府部门、私营企业、非政府组织,以及社会公众加入社交媒体并进行互动,中美交流的层次和方式将更加丰富,中美之间的竞争、矛盾和冲突也将受到社交媒体等各种网络环境及网络应用的影响。对中国而言,既要肯定社交媒体在促进中美两国政府和公众、公众之间的了解和理解方面所发挥的正面和积极的作用,又要对美国政府通过社交媒体影响和干预中国经济社会运行的意图和手段有充分认识并加以预防,还要充分意识到社交媒体所蕴含的外交功能和价值,及时将其纳人中国外交工作的总体框架。而如何在社交媒体这一新的外交和国际关系平台上塑造中国积极的国际形象、阐释中国和平发展的政策意图、消除各界对中国实力增长的担心和疑虑、促进中国与世界的合作共赢,将是未来发展中国外交和处理中美关系必然要面对的重要课题。美国外交中社交媒体的运用已形成较为清晰的模式,在制度设计、部门协调和技术运用等方面的经验都可加以借鉴。

  汪晓风: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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