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信息与计算机科学和信息与通信技术对人类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信息哲学作为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交叉性学科成为科学哲学中的新兴学科。信息哲学所关注和研究的问题主要包括哪些？其研究路径与关注领域对与传统哲学研究范式和问题域有着怎样的关系? 对于人类认识信息技术时代有什么价值？近日, 山西大学科学技术哲学研究中心教授殷杰就信息哲学的相关问题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介绍一下，信息哲学的兴起与问题意识背景。有学者将其称为哲学的“信息转向”，您认为，信息哲学的研究路径与关注领域对与传统哲学研究范式和问题域有着怎样的关系？

　　殷杰：信息哲学由人工智能哲学、信息逻辑、控制论、社会论、伦理学以及语言与信息研究等相关领域发展而来。信息逻辑亦称为信息逻辑论，其研究对象为逻辑符号与逻辑表达式的信息内容。而作为信息哲学的另一起源学科，控制论的研究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维纳尔、图灵、香农以及韦弗等科学家对计算与信息论都进行了大量研究。直至近年来，这一领域才逐渐以信息哲学之名为人所知。而“信息哲学”一词也是由牛津大学哲学家弗洛里迪于20世纪90年代才首次提出，同时他还出版了大量著作，意在为该领域建立起统一、清晰的整体性概念框架。

　　近年来，人们在计算领域做出了许多创新性努力并且取得了进展，例如语义网、本体工程、知识工程以及现代人工智能等等，这些都为哲学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概念、形式且不断发展主体问题、各类方法论，以及满足哲学需求的各种模型。尽管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为传统哲学研究带来了新的机会与挑战，同时也改变了哲学家们对基本哲学概念的解读方式。

　　传统哲学论题包括心智、意识、经验、推理、知识、真理、道德以及创造力等等，而在智能体计算、软件智能体以及智能移动代理技术等领域中，上述论题很快成为计算机科学研究普遍关注的焦点。至于所谓“信息转向”，事实上在欧洲的自然语言语义研究中很早就出现了。对于信息转向，可以将其视为对原有研究方式的扩展，也就是说，以更具普遍性与关联性的眼光，来看待传统哲学的方法论。因此，与传统哲学相比，信息哲学具有更为灵活多样的研究方法与范式，从而其问题域也自然实现了极大的扩展。

　　中国社会科学网：信息哲学作为新兴交叉性学科，自兴起以来，国内外的突出研究成果有哪些？对于人类认识信息技术时代以及信息技术本身的发展有什么价值？

　　殷杰：信息哲学自兴起以来，由于其本身学科交叉的特点，在各个学科领域都出现了大量的研究成果以及开放性论题。托普索和哈瑞莫斯通过研究，将香农的定量信息伦与普通数学方法进行了结合；格伦瓦尔德和维塔涅从复杂性的角度，对算法复杂性理论分别进行了定性与定量分析。随着对知识与信息更新的深入理解，逻辑学家们也在动态算法逻辑中提出了各种新观点。此外，信息在计算机技术、人工智能、经典物理、量子物理、生物学、心理学以及语言学研究中所体现出的作用，同样成为信息哲学研究的突破点，相关领域都出现了许多令人激动的研究成果。

　　人们认为，包括数字化、大数据以及云计算等在内的新型信息技术，已经覆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所体现的价值与功用各不相同。而以哲学的眼光来看，新技术是在新环境下对传统理念（方法论、价值论、本体论等）的具体发展。因此，如果能够理解新技术所存在的科学语境，那么对于信息而言，这就是方法论的延伸以及认识方式的改进。

　　纵观整个人类历史，我们不难看出，技术的发展总会伴以认识提升，对于原有信念的修正以及更新，是促使人类技术不断发展的重要因素。所以，新的认知、新的阐释必定会促使新技术产生。这一范式对于信息技术本身的发展具有极其深远的规范指导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网：信息哲学这一研究领域，也不乏一些争议性问题。如如何看待信息哲学中的本体论、知识论等问题。对于信息哲学的这些争议，您怎么看？

　　殷杰：信息哲学在人类技术手段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才出现的一门新学科，其与传统哲学同根同源，但又有所发展创新，在面对传统哲学时，由于前者研究对象的范围大大扩展，思辨方式或者说方法论上有所不同也就不足为奇了。

　　时下人们便热衷于讨论所谓“数字本体论”。这一说法听起来颇为时尚，但实际上存在谬误。康德早已指出，不论以何种方式，试图将世界本质解释为离散性（即数字化）或是连续性（即模拟化），都是毫无意义的。以信息哲学的角度看来，康德所言极是。事实上，我们可以通过信息本体论的视角来理解或者解释我们的世界。信息本体论认为现实的本质是结构化体系。

　　因此，信息式的解释方为一种合理的替代模型。据此，世界之知识即为世界结构之知识。将它解释为总体性结构，并且彼此间存在动态交互，才是目前最为合理的本体论阐释。

　　随着知识表征、处理及检索等问题的不断提出，人们对信息科学也日益熟知。近年来，一些关于知识论的隐性问题及模型广为人们所热议。然而，日前出现的知识论与信息科学之间的对话，事实上与信息的概念本身颇有渊源。信息一词本身即具有丰富的认识论背景，因为该词在古典拉丁文中已有使用，包括西塞罗在内，人们用其来形象化地表示人类脑海中的对象，以及通过知识交流以形成思想的过程，例如教育等具体活动。

　　到了中世纪，拉丁语中的informatio一词成为了认识论与本体论中的术语，并且在现代哲学中关于知识的理性主义理论以及经验主义理论中，都起了重要作用。时至今日，信息的概念仍然难以定义，因为其使用广泛，涉及包括哲学以及其他自然、社会科学在内的各个领域。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如何看信息哲学的发展前景？信息哲学未来在方法论和研究问题域方面，亟需开展哪些推进或创新？

　　殷杰：与其他学科相比，哲学研究可能更加倾向于自我反思，信息哲学自然不会例外。因此，信息哲学家们常常会自问：信息哲学的视野在哪里？其中存在哪些重要论题？解决这些问题的适当方法又是什么？提出上述疑问，即表明需要明确现状，而后探求学科的进一步发展方向。对于当代信息哲学研究而言，此举极具价值也尤为重要。

　　事实上，人们早已认识到，信息与信息论之间的区别：前者所指为普遍存在，可以视其为认知方式，亦可作为相互关联；而后者是对前者以数学形式进行的量化，是前者的具体化模型。因此，目前学者们对于信息的哲学反思，不仅限于计算机编码、通信模型或者人工智能，而且与生物学（例如遗传信息与基因技术）、经济学（例如博弈论）、语言学（例如语言信息）、心理学（例如认知与心灵研究）以及社会学（如人际交往）等诸多学科都有交叉。

　　鉴于当前的信息哲学研究者们所关心的问题范围极广，他们采用了与科学研究者们相同的方式，即，采用不同的具体方法加以组合，或直接将其他学科领域的研究方法引入自身领域并加以运用。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对信息哲学研究富有成效的尝试，研究者们将概念分析、历史或当代案例研究、形式建模以及试验性工作有机结合在一起，从而得出了许多全新且令人振奋的深刻洞见。但是，这些尝试中，有些方法尚未得出确切的研究结论，也有待进一步的哲学论证与逻辑推演。

　　作为一门新兴的交叉学科，不同领域的科学家以及哲学家们在其相关课题中都提出了尚未解决的开放式论题，这些论题有的需要进行深入的本质性阐释，有的需要结合多学科视角的全新方法论出现。因此，信息哲学的未来研究必将面临众多未知与挑战，却也必将硕果累累，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