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眇”（miǎo）字今天少单用，但人们并不陌生。北宋大文学家苏轼的名篇《日喻》第一句是：“生而眇者不识日。”大家告诉一个眇者，太阳样子像铜盘，叩击有声。以后他听到钟声，就以为是太阳。大家又告诉他，太阳光像火烛，摸烛细长。以后摸到一支笛子，就以为是太阳。这位眇者好像是盲人，则“眇”指盲瞎？

　　然而，一查词典就茫然了。有的说：“原指一眼瞎，后来也指两只眼睛瞎。”（《新华字典》）。有的说：“偏盲，一眼瞎。”（《辞源》《辞海》）。有的干脆分列眼睛小和一目失明二义（《汉语大词典》），则以眼睛小为“眇”的初义。“眇”涉及偏盲、全盲和眼睛小三义。尽管有分歧，但各词典都以为“眇”有一眼瞎，即偏盲义，只是别在先有，后有，还是始终有。这是造成释义混乱的根本原因。

　　但以“眇”有偏盲，即一眼瞎义，有三“不合”。其一，不合古人称名表物例。对于人体成双的器官及其疾病，其名都指全物，即指双不指单。如“股肱”指二腿二肱，“躄”指两足不能行。眼病包括眼瞎的词很多，如“瞽”“瞍”“蒙”等，诸名都指双眼之病。古人对这些词的训诂亦如此，一般都不标两眼，但都指两眼。对“眇”亦如此。《说文·目部》：“眇，小目也。”《正字通·目部》：“眇，目偏小不盲亦曰眇”。二训语均未标出“两”，但都指双目。如果专指其一，才会特意标出。“眇”亦如此。《资治通鉴·唐僖宗中和三年》：“克用一目微眇，时人谓之‘独眼龙’。”这才是一目小，但“眇”还是“目偏小”，实指两目偏小。其二，书证不合义。合观诸词典列偏盲义有三条书证，均不合偏盲义。《易·履》：“眇能视。”《榖梁传·成公元年》：“季孙行父秃，晋卻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而聘于齐。”《三国志·魏志·陈思王植传》在“诛丁仪”这句话下，裴松之注引《魏略》的一节文字：“丁掾，好士也，即使其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眇？”三例都属误解。一例，《易》文明明说“眇能视”，按常理，乃指两目。孔颖达疏：“眇能视物，目既隆眇，假使能视，无多明也。”孔氏也从两目解释，因眼睛小，故认为“能视无多明”，《汉语大词典》作为眼睛小义的书证，确然。二例，所记春秋时齐国一次奇特的盟会，受聘的诸侯政要都有外见的生理缺陷；荒唐的是齐君竟然分别派出有相同生理缺陷的人“对等”接待。这里的卻克“眇”，从原文和注疏都看不出是偏盲者。恰恰相反，如果一眼失明，外观上并不显见，倒是两眼细小，其外观和视望动作必滑稽可笑，因而更有可能指两眼睛小。末例，查核文本，就一目了然。上面《魏略》句，是曹操亲自与丁掾（擢为“掾”，故称“丁掾”）言谈后的一番赞语。之前，曹操早萌“欲以爱女妻之”的想法，但被谏阻，《魏略》记云：“五官将曰：‘女人观貌，而正礼（丁仪字）目不便，诚恐爱女未必悦也。’”这里明明说丁仪“目不便”，即因眼小而“无多明”，而非一目瞎。因此，三条书证都不能证“眇”是偏盲，反而多能证两眼细小。也就是说，各词典都把眼睛小义误解为偏盲，即一眼瞎。其三，不合文字构意。所谓“偏盲”的误解可能出于对构字的误解。“眇”字包含“目”“少”，以为是少目会意，就成一眼瞎。其实，此“少”当取小义。少声字多有小义。“沙”“杪”“秒”等字之“少”都取小义。《方言》十三：“眇，小也。”故《说文·目部》就释“眇”为“小目也”。《淮南子·说山》：“小马大目，不可谓大马；大马之目眇，可谓之眇马：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这里“小马大目”与“大马之目眇”应构成对比，“眇”即是小目义。班固《答宾戏》：“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豪（毫）分。”离娄又叫离朱，据说能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眇目于豪（毫）分”即指能细视毫分之微，“眇目”正是眯目细视。“眇”的引申义大致两系：一是细小，如“眇眇” “眇茫”等，二是高远，如“眇邈” “眇绵”等，显然都与小义有关。

　　由上可见，从称名表物例、“眇”的文字构意和文献书证看，“眇”都没有一目瞎的解释，而都是指眼睛细小。

　　现在清楚了，作为眼病的“眇”，前后有二义。一是其本义，指眼睛细小不能睁大的眼病，俗称眯细眼。上举《易》“眇能视”，《榖梁传》的“晋卻克眇”，《三国志》裴注引《魏略》中丁掾“眇”，都是这一义。二是盲瞎义。目小细视再恶化，是完全失明，故引申为眼瞎义。文首所举苏轼《日喻》中的眇者属于此义。据王先谦说，大约晋代以前“眇”用为小目，晋代以后用为盲瞎义（《释名疏证补》卷八），大致合情。但后世也有用本义者。如上举《资治通鉴》的“克用一目微眇”之“眇”，因前有“微”，可知仍用眼睛细小义。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