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规划纲要》），粤港澳大湾区正式成为一个区域概念。作为不同于我国一般行政区划，且有一国两制，三个关税区”特征的特殊区域，粤港澳大湾区如何建设与发展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新论题，也是当前实施国家区域发展战略必须高度重视的重大课题。就教育而言，《规划纲要》提出，要把粤港澳大湾区打造成为教育和人才高地，推动粤港澳大湾区教育合作发展，建设国际教育示范区。这同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与发展的总体定位“建设富有活力和国际竞争力的一流湾区和世界级城市群，打造高质量发展的典范”相适应、相一致。由于高等教育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和发展目标的关系更为密切、更为直接，本文着重探讨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集群发展问题。

　　集群发展是战略选择

　　集群，通常是指计算机的一项新技术，即一组相互独立的、通过高速网络互联的计算机，彼此构成了一个组，并以单一系统的模式加以管理。通过集群技术，在付出较低成本的情况下，可以在性能、可靠性、灵活性方面获得相对较高的收益。从这一界定中，我们可以归纳出集群具有的一个视角和三个特征，即“成本—收益”视角和整体关联性、个体多样性、管理一体性。

　　基于集群的“成本—收益”视角，经济学家也将“集群”一词用于经济学，提出了产业集群概念。1990年，美国学者迈克尔·波特在《国家竞争优势》一书中，将“集群”作为该书的核心理论概念之一。波特认为，集群指在某一特定区域下的一个特别领域，存在着一群相互关联的公司、供应商，关联产业和专门化的制度和协会。集群已经成为促进经济发展的一种新的思维方式，而且作用不容小觑，在实践中“又是引起变革的一种手段”。如果将“集群”一词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便是高等教育集群发展。从集群的三个特征我们同样可以推演出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类似特征。

　　第一，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关注整体性，集中体现在结构性关系上，如从宏观意义上有高等教育的布局结构、高等教育的层次结构和科类结构。从微观意义上则涉及高校内部的各种结构性关系，如学科之间、专业之间、学科与专业之间。我们可从高等教育内外部关系规律的角度，对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整体性特征作进一步考察。一方面，高等教育的集群发展需要从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的关系进行认识，如加强产教融合、科教融合，以及促使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的有机衔接，促进人才培养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结构要素全方位融合。这实际上体现了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一种理想样态。另一方面，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又与高校内部的学科交叉融合、学科集群建设相关联，或者说高等教育集群发展有赖于各高校之间及高校内部学科交叉融合和学科集群建设。这两个方面之间密切关联，遵循高等教育的内外部关系规律。实质上这两个方面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体现出来的都是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整体性特征。

　　第二，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具有多样性特征，其内部丰富多彩、个性纷呈。我们通常从宏观、微观意义上论及高等教育特色发展，实际上表明的正是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多样性特征。无论是何种集群，高等教育的集群或高校学科集群皆如此，这是由经济社会多样化、集群化发展需求和当代科学高度分化、高度综合发展趋势决定的，反映了高等教育发展在集群意义上的整体关联性与个体多样性的高度一致。

　　第三，如何使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整体性与多样性形成一种内洽机制，并达成高度一致，最终成为一个高质量的高等教育体系，有赖于管理一体化，也就是要用系统思维建设高质量高等教育体系。而这一高质量高等教育体系便是一种整体关联性与个体多样性高度一致的“马赛克”式图景。

　　高等教育集群发展能成为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发展一种重要战略选择，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

　　一是粤港澳大湾区经济社会发展的“湾区”性质使然。对于湾区通常从两个层面认识，一个是从自然意义层面，湾区是一个区域性概念，即围绕海域或江河，形成若干个区域相连的区域集合；另一个是从社会意义层面，即除了区域相连的自然特征外，湾区赋予区域寓社会意义。一个称得上湾区的区域集合，除了拥有区域相连的自然特征外，更为重要的是它拥有的社会特征，即围绕某个或某些社会属性如经济、文化、科技、教育，区域集合中各区域之间相互关联，而这种关联不只是线性的，还可以是立体的，最终形成一体化样态。由此可见，湾区的社会特征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如果说湾区的自然特征是相对固定的，那么，湾区的社会特征则是随着时代变化发展而形成和发展的。高等教育无疑是湾区一个十分重要的社会属性，它彰显出的社会特征是成就湾区的一个关键性要素。而湾区这一社会特征又是成长性的，是湾区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特性。由此可见，湾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都需要并且要有助于高等教育集群发展。

　　二是由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定位决定的，即创新湾区与科技湾区的定位。《规划纲要》提出的大湾区建设第一条原则便是“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完善区域协同创新体系，集聚国际创新资源，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发展区域”。而确立的战略定位之一就是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瞄准世界科技和产业发展前沿，加强创新平台建设，大力发展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加快形成以创新为主要动力和支撑的经济体系；扎实推进全面创新改革试验，充分发挥粤港澳科技研发与产业创新优势，破除影响创新要素自由流动的瓶颈和制约，进一步激发各类创新主体活力，建成全球科技创新高地和新兴产业重要策源地。“十四五”规划提出，支持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无论是“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发展区”，还是“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都有赖于且有助于大湾区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和国际教育示范区建设，因为创新发展区域和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关键在于是否能获得足够的高层次人才和充分的智力支撑，这都对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集群发展乃至国际教育示范区建设提出了重大需求，同时这个重大需求无疑将助推以集群发展为特征的大湾区高等教育现代发展和国际教育示范区的形成。由此可见，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战略选择有其时代必然性。

　　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基本路向

　　不仅高等教育集群发展体现了当代高等教育发展的主流趋势，高质量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也是粤港澳大湾区国际教育示范区建设的重要表征。从历史、现实和未来的角度来看，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集群的高质量发展有两种基本路向和方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即由中央政府强力主导，布局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各地政府主动而为，着力构建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新格局，形成高等教育发展共同体。另一种是自下而上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即各高校基于自身的内在发展需求，着眼于优势互补，最终形成众高校集群发展样态。对于粤港澳大湾区的实际而言，既有政府强力主导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而形成的自上而下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态势，也有粤港澳历史形成的自下而上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基础。从粤港澳大湾区自上而下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来看，我们可以从中央政府给大湾区的创新湾区、科技湾区定位及其与高等教育关系的认识来考察。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与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关系密切。当今时代，大学无疑是科技创新的主力军，而科技创新，尤其是颠覆性创新技术是一种跨学科、跨领域的集成创新，并非设计、材料、工艺领域的“线性创新”，有赖于高等教育集群发展。

　　要进一步推进和深化粤港澳大湾区高质量高等教育集群发展，应当更加关注自下而上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方式。由于粤港澳大湾区的区域特点，使得自上而下的政府治理方式受到某种局限；同时，自下而上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方式有助于激发高校的内在活力，调动高校自主办学的积极性、主动性，推动高质量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例如，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定位的创新湾区、科技湾区，打造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亟须产教融合、科教融合。其中，大学、政府、市场三者之间的良性互动必不可少。长期以来，高度市场化的产业对大学的需求非常多样且灵活多变，而大学受制于相对僵化的行政管理体制，难以对此作出积极主动的回应。也就是说，“主动适应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需要的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运行机制”尚未真正建立起来。值得提及的是，自下而上的高等教育集群发展的一个重要前提或基础是高校拥有较大的办学自主权。只有拥有办学自主权，高校才能根据自身实际，主动回应高等教育集群化发展趋势和需要。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招标项目“粤港澳大湾区教育一体化发展的问题与制度创新研究”（AGA20001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华南师范大学粤港澳大湾区教育发展高等研究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