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觉得，作家的职业挺像物理学家——后者需要探究无尽星空和无穷粒子，而前者则要去探究同样幽深与无限的内心世界。

　　每个作家对这种探究的难度都心知肚明。生活的丰富和复杂决定了文学的丰富和复杂，只不过作为军人，我们身处在一种相对特殊的生活环境中罢了。不管怎样，生活本身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并不因为军人职业的特殊性而被消解，相反，它甚至可能被这种特殊性所强化。正如在通常的设想中，一个身在战壕里的士兵，多少会比一个走在校园里的同龄人更容易思考死亡这样的终极问题。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行业，能像军队这样与国家兴亡和民族命运息息相关；没有哪种职业，能像军人这样把集体使命与个体生命完全对接；同样也没有哪种人类行为，能像战争这样剧烈而深刻地改变整个世界和人类自身。作为处在书写军营生活第一线的军旅作家，首先应该努力介入复杂丰富的军营生活现场和军人精神世界，进而去深入探究和描摹这一特殊职业投射在军人行为和内心的光影——这光影若隐若现，如同军装上的迷彩，明暗斑驳又充满意味，构成了军人群体独特真实的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能否正视军人生活中的丰富与复杂，能否描绘军人内心的光与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军旅小说的质地和成色。以当前的军队改革为例，其间既有宏阔的体系格局之变，也有与之共生的精神情感之变。毫无疑问，前者将载入历史，而后者将进入文学。很多官兵分流、转业、退伍，他们的离去，有主动的，也有被动的，有愿意的，也有不甘的，他们心里会有对组织的感恩、对军营的眷恋、对战友的不舍，也会有理想未竟的遗憾、壮志未酬的痛苦、个人和家庭的困难，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许多这样的例子。但不论被动还是主动，他们在文学书写面前都是平等的。豪言未必英勇，悲切未必懦弱，在把笔触深入到他们具体而微的处境和心境之前，我们谁也不能简单地判定谁就比谁更值得书写。

　　我一直相信，军旅生活能够提升人类美德的标高，比如忠诚、勇敢、坚韧和自我牺牲。即便是在和平年代，我们也能在参加抗洪抢险、边境扫雷、国际维和任务的军人们身上，在先后牺牲的年轻海军舰载机飞行员和空军女飞行员的身上，看到这种耀眼的光亮。在这种光亮的照耀下，我们也时常会发现自己内心的暗影。但显然，这才是生活的真实。如果放眼望去都是一马平川，那反而就失掉了生活真正的魅力。毕竟有光亮的地方才有阴影，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把握生活的光与影，如何描绘这光与影共同构成的丰富多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