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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司马迁《史记》创作与《春秋》学之关系
2014年06月17日 07:22 来源:《浙江学刊》2014年1期 作者:边家珍 字号

内容摘要:学界对《史记》与《春秋》之关系虽有所探讨,但从《春秋》学史的角度来全面考察其对司马迁《史记》的影响的,尚不多见。司马迁效法孔子作《春秋》,在《史记》中寄寓王道理想以及对历史的价值评判。《春秋》笔法是《春秋》的精髓所在,对司马迁创作《史记》影响甚大;后人对《史记》的“破例”颇多微辞,殊不知这正是司马迁对《春秋》笔法的继承与发扬。司马迁在思想上受《春秋》公羊家的影响,但在《史记》创作中又体现出对今文经学的超越。

关键词:司马迁;史记;《春秋》学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学界对《史记》与《春秋》之关系虽有所探讨,但从《春秋》学史的角度来全面考察其对司马迁《史记》的影响的,尚不多见。司马迁效法孔子作《春秋》,在《史记》中寄寓王道理想以及对历史的价值评判。《春秋》笔法是《春秋》的精髓所在,对司马迁创作《史记》影响甚大;后人对《史记》的“破例”颇多微辞,殊不知这正是司马迁对《春秋》笔法的继承与发扬。司马迁在思想上受《春秋》公羊家的影响,但在《史记》创作中又体现出对今文经学的超越。

  关 键 词:司马迁 史记 《春秋》学

  作者简介:边家珍(1965- ),男,文学博士,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司马迁写《史记》,自言要“考信于六艺”①,“六艺”即六经。六经之中,司马迁又特别重视《春秋》。学界对《史记》创作与《春秋》学的关系虽有探讨,但从《春秋》学史的角度来全面考察其对司马迁《史记》的影响的,尚不多见。兹尝试论之,以就正于方家。

  一、孔子作《春秋》对司马迁著史动机的影响

  从现存文献来看,孟子第一次明确地说孔子“作《春秋》”,其后经过儒家后学特别是《春秋》公羊学派的阐发,完整的孔子作《春秋》的理论最终形成。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孟子讲:“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②孟子认为,《春秋》实非孔子偶然所为,而是出于对君臣纲常紊乱现实的巨大而深沉的忧患、抱着一定的政治用意而作《春秋》的,这用意不是别的,就是要正名,就是要恢复西周盛世之礼制,以达于“王道”之理想,所以说“春秋,天子之事也”。孟子又说:“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③这里清楚地说明了孔子“作《春秋》”的“作”字的含义。孔子作《春秋》,是在“鲁之《春秋》”的基础上加以修订改造,不是说原先什么也没有,孔子无中生有地硬造出一部《春秋》来。就内容来说,孔子作的《春秋》所讲的依然是齐桓、晋文之类的霸业,其文体也与“鲁之《春秋》”旧文一样,是一部史书。不同之处就在于孔子作《春秋》时把“义”即政治思想加进去了。按照儒家后学的说法,孔子在《春秋》中寄寓了许多微言大义,由于害怕受到当时诸侯贵族的迫害,所以这些微言大义没有明确写出来,而是由孔子口头授给弟子,再由弟子口口相传,最后在汉代才著于竹帛,《春秋公羊传》和《春秋谷梁传》就是以阐释《春秋》微言大义为名义而出现的。这就使得“鲁之《春秋》”与孔子所作之《春秋》有了本质的区别:一个还是与“晋之《乘》,楚之《梼杌》”无甚区别的一般史书,一个是借助历史材料来讲政治的经典式巨著,孟子的见解无疑是敏锐而准确的。至《公羊传》,便将未经孔子加工的鲁《春秋》叫做“不修《春秋》”,以表明经过孔子修过的《春秋》与“不修《春秋》”有本质的不同④。关于孔子“作《春秋》”的意义,孟子说:“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⑤在孟子看来,孔子作《春秋》为社会树立了合乎西周礼制的王道理想,使“乱臣贼子”无所逃于诛责,完全可以与大禹治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相提并论。《公羊传》继承并发展了孟子关于《春秋》讲天子之事的观点,说:“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⑥这话显然从孟子那里脱胎而来的。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发生了获麟事件,孔子认为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受命符瑞,董仲舒说:“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⑦董氏所言乃《春秋》公羊家说,《史记?儒林列传》云:“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⑧

  司马迁上承孟子与董仲舒的看法,对孔子作《春秋》评价甚高。《太史公自序》中说“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⑨,把孔子作《春秋》与汤、武伐桀、纣以及陈涉起义相提并论。他还阐发董仲舒之言,突出强调了《春秋》的划时代的意义:“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⑩董仲舒以为孔子处于乱世,不满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政治理想不能实现,便通过对二百四十二年的记述,表明自己的是非观念,以达到其贬天子(11)、退诸侯、讨大夫以达于王道的目的。

  可以看出,司马迁完全接受了董仲舒对孔子作《春秋》的认识,而且他对《春秋》历史意义的阐发,对《春秋》政治作用的称颂,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另外,《十二诸侯年表序》中说,孔子作《春秋》后,“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揖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12)。《匈奴列传》赞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13)在司马迁看来,《春秋》是褒贬并用、赏罚分明的。在《儒林列传》中,司马迁还说“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以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14),完全是《春秋》公羊学家的口吻。

  《太史公自序》记司马谈临终前对司马迁说:“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15)司马谈的遗命实际上是希望司马迁效法孔子,写出像《春秋》那样的史书。司马迁十分理解其父的遗愿,说:“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16)司马迁明确表示要以孔子为榜样,继承他作《春秋》的精神,为汉家树立一个辨别是非、善恶、贤与不肖的标准。另外,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说“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又说自己“厄困鄱、薛、彭城”(17),显然有意识地以孔子自况,或者说用孔子的事迹来鞭策激励自己。《孔子世家》中,司马迁更不无深情地写道:“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约其文辞而指博。”(18)要之,效法孔子作《春秋》的著述宗旨,使司马迁站在当时可能达到的认识水平与思想高度,俯察两千多年来的政治、经济、军事、法律、学术文化及形形色色的历史事件与人物,进行系统的分析研究,阐明自己的看法,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成“一家之言”。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说司马迁是第二个孔子,《史记》是第二部《春秋》。近人梁启超说司马迁“著书最大目的,乃在发表司马氏‘一家之言’,与荀卿著《荀子》、董生著《春秋繁露》,性质正同”(19),这话固然不错,不过笔者以为首先应当说司马迁著书与孔子作《春秋》“性质正同”,方为知本之论;实际上孔子作《春秋》也是在发表他不尽同于春秋其他思想家的“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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