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演化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科普作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41～）1976年出版了名著《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引起了广泛关注。他在书中杜撰了一个新词——meme，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说明文化进化的规律；该词在人文社科界非常流行。美国权威的辞书出版机构梅里亚姆-韦伯斯特公司 (Merriam-Webster,Inc.)去年底公布了“2012年度十大热词”，作为科学术语的meme竟然榜上有名。本文试就meme的涵义、汉译和应用等问题谈点个人的看法,以求指教。

　　一、meme的涵义

　　由于人们对meme的理解有偏差, meme和基因(gene)这两个概念常常被混为一谈，或者至少是缺乏本质上的区分；这导致了对meme的一些误解,或者被不恰当地应用。那么什么是meme?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解释道：“meme类似作为遗传因子的基因，为文化的衍生因子，也经由复制（模仿）、变异与选择的过程而演化。”举例而言，某个人类大脑中的观念，经由模仿或是学习复制到不同人的大脑中；而经过复制的观念并不会与原来观念完全相同，因此产生变异。这些相似但是有所不同的观念，则在散布时互相竞争，因此出现类似天择的现象。而基因(遗传因子)是遗传的物质基础,是DNA(脱氧核糖核酸)分子上具有遗传信息的特定核苷酸序列的总称；它通过复制把遗传信息传递给下一代，使后代出现与亲代相似的性状。可见，基因是生物的遗传因子，meme是文化的衍生因子；前者通过遗传得以繁殖，后者通过模仿得以传播。

　　道金斯认为meme是一种复制因子(replicator)。他说，“任何一个事物要构成一种复制因子必须具备遗传、变异和选择三个特征。”而在他看来，meme完全具备这三个特征。meme具有遗传性——meme传播的过程就是meme遗传的过程，如某种宗教信仰传播时，宗教信仰作为meme，不断地在信仰者身上遗传；meme具有变异性——meme的传递过程并非都是完善的，如人们在转述一个事件时，或许会添加一些细节，或许会删减一些内容；meme具有选择性——meme的传播能力是不同的，某些meme更易于被传播，另一些meme则从来得不到传播，如我们学唱歌曲时经常会发现，有些歌曲比较容易记忆，并能很快传播，有些歌曲则很少被传唱。

　　解释了meme作为一种复制因子的必要特征后，道金斯进一步阐释了meme传递的机制，他认为模仿是meme的主要传递方式和核心概念之一。以“思想meme”为例，当一个人听到或读到某个好的想法后，他把这个想法传给他的朋友，接着他的朋友又把这个想法传递给其他的人，这个过程就是模仿，通过模仿，想法从一个人的脑中传到另一个人的脑中，并不断地被复制传递。不仅是“思想meme”，其他类型的meme也是通过模仿这一方式传递自身的。在道金斯看来，meme是抽象、无形，以及无法计量的。按照他的观点，除了DNA以外，已经产生了另外一种复制因子，它就是meme。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科学假说。

　　道金斯的学生、英国心理学家苏珊?布莱克莫尔（Susan Blackmore）比自己的老师走得更远。在她看来，正如基因之间相互竞争着，自私地、不顾一切地要进入到下一代的身体之中，最终决定了生物世界的格局及其结构；与此类似，meme之间相互竞争着，自私地、不顾一切地要进入到另一个人的大脑、另一本书、另一个对象之中，这最终决定了我们的文化以及我们的心理结构。按照这一思路，meme观念实际上已经发展为一种独立的关于人类文化的全新理论。她曾经写道，“有关文化进化的meme理论，其全部要点就在于将meme视为一种独立存在的复制因子。这就意味着，是meme的选择在驱动着观念的进化，而观念的进化必须有利于meme的自我复制，而不是有利于基因的自我复制。这是将meme理论与先前有关文化进化的理论区别开来的一个巨大的差异。”

　　meme是作为一个隐喻，目的是阐明文化进化的理由。其涵义主要可以通过两个方面来理解：meme是文化的复制因子；模仿是meme的主要传递方式。meme是指“在诸如语言、观念、思想、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那个东西。”举例而言，生活于距今2000多年前的我国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孔子，作为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早已不复存在，但始于他的儒家思想至今还在影响着广大华夏子孙和一些外国人士。可以说，孔子的思想、学说，就是孔子的meme。

　　道金斯把文化描述得和基因一样，既可以纵向地世代流传(通过家庭教育)，也可以在群体中横向传播。既然如此，那么这些文化因子就应当和基因一样有各自存身之“生境”。对于基因来说，这一生境是细胞，而在meme则是人类的大脑。此外，和基因一样，meme根据其表现倾向，也可分为显性或隐性。在一个没有显性meme的特定人群中，隐性的观念和行为就能够得到自由的表达。

　　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的结尾提出了一个富有争议的问题,即在我们这个星球上,除基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类型的复制因子?他本人的回答是完全肯定的“有”,这种复制因子,就是模仿的基本单位——meme,也就是人类文化进化的基本单位。

　　可以说,meme是连接生物进化和文化进化的桥梁；它既有生物基础,也有文化表象。如今,英国权威的《牛津英语词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已将meme一词加以收录,并作如下解释: an element of culture that may be considered to be passed on by non-genetic means，esp. imitation(文化的元素,通过非遗传的方式,特别是模仿而得到传递)。

　　二、meme的汉译

　　要谈meme的汉译,就必须先了解meme一词的来源及读音。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作了详细解说：“……我认为就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最近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复制基因。它就在我们眼前，不过它还在幼年时代，还在它的原始汤里笨拙地漂流。但它正在推动进化的进程，速度之快已为原来的基因所望尘莫及。这种新汤就是人类文化的汤。我们需要为这个新的复制基因取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要能表达作为一种文化传播单位或模仿单位的概念。‘mimeme’(原意是模仿的意思)这个词出自一个恰当的希腊词词根，但我希望有一个单音节的词，听上去有点象‘gene’。如果我把‘mimeme’这个词缩短成为meme，切望我的古典派朋友们多加包涵。我们既可以认为meme与‘memory’（记忆）有关，也可以认为与法语meme（同样的）有关；如果这样能使某些人感到一点慰藉的话，这个词念起来应与‘cream’合韵。”

　　虽然meme从其诞生到现在已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但至今未有一个统一的汉语译名；这不仅会造成译名辨识上的混乱,而且势必会影响到meme在我国的研究。最早将meme译成汉语的是翻译家卢允中和张岱云，音译为“觅母”(见《自私的基因》，北京：科学出版社，1981年11月，263页)；后来他们又将它意译为“拟子”(见《自私的基因》，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年10月，238页)。此外，有人采用音译法，将meme译成“媒密”、“媒母”、“幂母”、“密母”、“摹母”、“弥母”、“縻母”、“米姆”、“秘姆”、“谜米”、“米米”、“縻縻”等；也有人采用意译法，将meme译成“理念因子”、“模仿因子”、“文化基因”、“思想基因”等。还有的译法处于意译和音译之间，侧重于译意，如“模因”、“弥因”、“敏因”等，“模”、“弥”和“敏”都保留着meme的首字母[m]辅音音素，这三译似乎可解作“模仿的(文化)基因”、“弥散的(文化)基因”和“敏捷的(文化)基因”；这种译法的还有“仿因”和“记因”，可解作“仿效的(文化)基因”和“记忆的(文化)基因”。而有的人则奉行文学家、思想家鲁迅曾经倡导的拿来主义，直接将meme搬到汉语中。

　　如何翻译meme?笔者认为关键在于对原词内涵的理解以及翻译方法的确定。在现有译名中，“模因”较为流行。哲学家朱志方1998年将meme译为“模因”(见《社会决策论》，武汉大学出版社，武汉，1998年11月，275页)；他希望这一译名能够音意兼顾。不过笔者认为“模因”虽然能表达“模仿”的意思，也能与“基因”尾音押韵，但其发音[móyīn]与原名的发音['mi:m] 毫无相关性（而“基因”的发音与“gene”的发音很相似），也难以见文知义。

　　值得推荐的译名是：语言哲学家杜世洪2005年在尊重道金斯“原文构词与基因的形义相关性”的考虑后,以及综合各种汉语译名的基础上,将meme译为“摹因”。笔者认为这一译名较为理想,因为“摹”字有“仿效，照着样子做”的意思；另外,译名与原名不仅意思相近,而且读音相似(头尾音均押韵),还容易上口,是一个具有形象化和理据性的佳译。

　　科学术语的汉译,除了要对原词内涵的理解以及翻译方法的确定外,在汉语选字上,还要考虑到汉字作为音形义的统一体所具有的表义特性,单字的选择和组合要在原术语内涵中找到理据；在推敲译名时,还应充分考虑翻译的意义传达,利用汉语构词灵活的特点,尽量使译名具有表意、易记、简洁之特点。只有这样, 译名才更容易为人们所接受和传播。

　　三、meme的应用

　　道金斯最初创造meme一词，是为了在基因之外，延伸演化的概念。这个概念后来被哲学、心理学、生物学、文化学、社会学、传播学、经济学、营销学等学科应用，被一些学者用来描述文化传递的机制。例如美国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很赞同meme的观点，他在《意识的解释》(Consciousness Explained)、《达尔文的危险理念》(Darwin's Dangerous Idea)等书中应用meme理论阐释心灵进化的机制，为心灵哲学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石。又如芬兰语言学家、翻译理论家安德鲁·切斯特曼(Andrew Chesterman)借助meme的概念及其隐喻功能，结合英国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关于知识进化的图式，对翻译规范和策略进行描述性研究，把不同历史时期的重要翻译理论和翻译思想贯穿起来，建立了系统的翻译理论框架。

　　在互联网时代，meme得到了很好的应用；由meme而来的“Internet meme”（俗称“网络爆红”）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Internet meme”是指某人或者某事一夕间在互联网上被大量宣传及转播,一举成为备受注目的现象。它通常以超链接的形式通过电邮、博客、微博、社交网站还有即时信息等途径传播，内容可以是个笑话、一句引语、传言或某个事实、图像、一段视频、甚至可以是某个网站。它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所有的传播过程都是自发的，没有任何强迫或自动发送属性。在传播过程中，内容可能保持原样，也有可能会被后来的接收者加以改造或延伸；它在网络上消逝的速度可能跟爆红的速度一样快，几天之内就有可能不见踪迹了。根据美国生物学家劳伦·迈耶斯(Lauren Meyers)的观点，通过在线社会网络进行传播的“Internet meme”与在线下人群中传播疾病的方式大致相同。

　　由于“Internet meme”的传播方式及独特作用,它已成为不少营销网站或娱乐网站的赚钱工具。例如美国互联网创业者克里斯托弗?普尔(Christopher Poole)2003年创办的4Chan网站迅速走红；与其他社区网站不同，4Chan的用户不通过语言，而是通过上传和转贴图片、幻灯片、原创绘画作品等手段相互交流。4Chan有个传统，每周六网友们会大量上传有关猫的图片并配上搞笑“注释”，“ 周六”(Saturday)变成“Caturday”。4Chan目前每个月有1000万独立访问用户，每月页面载入次数高达10亿，每天有100万个新帖子。普尔2009年曾被知名的《时代》(Time)周刊的在线投票评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又如曾有位网友发了张一只小猫咧着嘴的照片，旁边的文字是：我能吃三明治么？(I CAN HAS CHEEZBURGER？)后来在这张照片的演绎下，有人创办了以猫、狗、兔等小动物的可爱图片与幽默注释为主题的博客网站“ICanHasCheezburger”，网友们可以欣赏这些有趣图片，拍摄、编辑自己的动物图片上传进行分享。2007年，韩国互联网创业者本·哈尔(Ben Huh)耗资200万美元买下了“ICanHasCheezburger”，而之前他已经拥有了一些类似的有趣内容分享类网站；至今他已获得3750万美元融资。随着4Chan与“ICanHasCheezburger”人气飙升，它们已成为全球知名的“Internet meme”网站。这些网站不仅吸引眼球，吸金能力也绝非等闲。

　　我国虽然还没有知名度较高的“Internet meme”网站，但却也出现了糗事网、AcFun等趣味性与传播性兼具的网站；这些非主流的网站正在想方设法利用“Internet meme”来跻身主流媒介，走赚大钱的道路。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重视互联网营销，试图以人造的“第一推动力”掀起网民的参与传播热潮，甚至不惜雇佣大量水军，但至少从目前看，还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有巨大影响力的“Internet meme”现象是出于策划所为。“Internet meme”虽不能人造，但却可以借力。可堪一提的是“山寨”服装品牌阿迪王的宣传广告——“世界上只有七双真正的阿迪王，收集全部七双就能召唤神龙”，被网友赋予“宇宙巅峰品牌”——在网民起于冷嘲热讽和恶作剧的口碑转播中，阿迪王“破罐子破摔”，迎合网民审丑娱乐需求及恶搞心理制订营销策略，居然一年净利破亿，超过李宁运动品牌，可谓借力“Internet meme”的典范。

　　四、结语

　　事实上，人类生活中到处都充满着形形色色的meme；从人类诞生以来meme和基因的相互影响和共同进化，使得人类变成今天的样子。虽然目前meme的概念并没有广为接受的定论，对于meme的定义或适用的物种，以及是否足以解释文化变迁过程，都有所争论；另外，meme理论还存在着很多不完善、不成熟的地方，有很大的局限性亟待破除。但我们应该清醒地意识到的是，理论终究只是发挥一种解释性的作用，是理论围绕生活而不是生活围绕理论。正如德国文学家、思想家约翰·歌德(Johann Goethe)的诗剧《浮士德》(Faust)中的一句话所言：“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只有生活之树常青。”meme理论的出现，对于人类文化发展肯定具有独特的解释作用。随着各种相关学科的发展，meme理论也会不断成熟，但不管它是否能够成熟完善到成为一种权威性的文化解释理论，只要它能在某种程度上合理解释人类文化生活，便可以说达到了这一理论的基本目的。

　　随着meme研究的深入和拓宽，美国认知科学家、普立兹奖得主道格拉斯·霍夫斯塔德（Douglas Hofstadter）于1983年提出创立一门新的交叉学科——memetics。这门学科基于类比达尔文进化论的视角来研究心智内容，旨在探索文化信息传播的社会演化模型。memetics目前仍处于“幼年”阶段，其理论体系有待完善，其发展前景不可小觑。

　　【主要参考文献】

　　·Richard Dawkins, 1989： The Selfish Gene(2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Richard Brodie, 1996： Virus of the Mind： the New Science of the Meme, Integral Press。

　　·Susan Blackmore, 1999： The Meme Machin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ate Distin, 2005： The Selfish Mmeme： a Critical Reassessmen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Tim Tyler, 2011： Memetics： Memes and the Science of Cultural Evolution, Mersenne Publishing。

　　（作者单位：香港大学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