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杨晓林(1970- )，男，陕西宝鸡人，同济大学教授，电影研究所所长，编剧，博士生导师。上海 200092；刘文博(1992- )，女，河南商丘人，上海师范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上海 200234

　　内容提要：《人民的名义》以社会热点“反腐”问题和较高的艺术水准与制作质量创造收视新高，成为了一部现象级的话题作品。但是，该剧在叙事方面，依然存在一些不完美之处：宣教意味太浓，娱乐元素还需进一步完善；反派角色个性鲜明，但分寸把握有偏颇，正派角色大多模式化；正派和反派力量对比悬殊，戏剧冲突解决失之简单化；叙事节奏失衡，喧宾夺主，虎头蛇尾。该剧若能慎重对待叙事方面的问题，实现主旋律与娱乐化的平衡、政治与市场的平衡、官员与人民的平衡，在内容上和思想传达上便可更臻完美。

　　关 键 词：主旋律 叙事问题 宣教 戏剧冲突 叙事节奏

　　中图分类号：J9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225(2017)08-0005-07

　　主旋律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热播，收视率破8，创造了近十年国内电视剧史最高纪录，获得业内外人士的广泛关注，成为一部年度现象级的话题作品。“究其原因，演员的演技可能还不是主要原因，群众对腐败的痛恨与关注，才是引发共鸣、产生吸人眼球效果的根源。”[1]作为反腐题材回暖潮中第一个立项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突破了此类题材以往“写到副省级为止”的红线，将反面角色的最高级别延伸，成为国内首部反映副国级“大老虎”贪腐问题的电视剧。本剧中，一个大省的“半壁江山”几乎沦陷：从老书记、接班者、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到法院副院长、大型国企老总、省会城市副市长，全是腐败分子。导演李路表示：“本剧的力度、布局之大，前所未有。电视剧能拍到这个尺度，是国家反腐力度使然。”[2]此外，本剧较高的艺术水准和制作质量也是其成功的重要原因。

　　然而，盛名之下，我们也不得不清醒地看到，本剧在叙事方面存在一些需要完善之处：教育意味太浓；个别反面角色塑造把握失度；正面角色脸谱化；正反派力量对比一边倒；戏剧冲突解决得过于简单；叙事节奏不均衡，中间段节奏拖沓，结局虎头蛇尾等。

　　一、宣教意味太浓，娱乐元素还需进一步完善

　　因为战争年代所形成的“二元对立”思维的惯性影响，我国影视管理部门和审查机构基于“政治正确”的考虑，常以一些先入为主的宣教理念来指导和审查创作，导致主旋律影视主题先行、过度拔高和贬低人物使之脸谱化，情节模式化刻板化，对人性的阶级二分法等问题严重，使得本应鲜活的人物形象常常为了宣传思想和理念而概念化和虚假化。由此导致现实题材的创作有时沦为闭门造车的伪现实主义，加之由于宣教意味太浓，缺乏娱乐观赏性等，很多主旋律影视作品受到了年轻观众的排斥，主旋律作品似乎成为“不好看”的代名词，陷入“观众不买账”的窘境，也导致宣传效果大打折扣。

　　究其原因，是因为一些主旋律电视剧对艺术的三大功能——认识功能、教育功能和娱乐功能的关系没有处理好。从认识功能的角度来说，《人民的名义》主题宏大，积极向上，突出了检察机关的重要作用，对于观众来说具有检察机关形象宣传及法律知识普及的作用。但却有人为拔高检察机关，对公安机关的作用有主观弱化的倾向。从教育功能来说，本剧有主题先行的倾向，教育意味太浓，人物常常沦为观念的符号，甚至人物对白就是一些法规条文及领导讲话精神的直接抄用。从娱乐功能来说，本剧融合了悬疑片、侦探片、爱情片、喜剧片等相关类型片元素，对主旋律娱乐化进行了探索，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和娱乐性。但一些娱乐元素的设置游离于主题之外，稍显偏题。

　　《人民的名义》一定程度上也沿袭了我国以往主旋律电视剧的一些通病，教育功能实现得较为生硬。比如第29集中，省委书记沙瑞金通过易学习的十张图开会进行政治教育，与会人员对着这十张图讨论学习易学习的无私廉政精神，一集44分钟，讨论教育的桥段足足占了约18分钟。如果说，本剧中沙瑞金等领导在会议上说话打官腔，还可以理解；但在私人场合，人物的对白依然如此，便让观众多少感觉不接地气。祁同伟夫妻、高育良夫妻、侯亮平夫妻等在家中的谈话也较为正式，非生活化，比如第5集中，祁同伟和梁璐在家中谈话，聊到祁同伟曾经的初恋陈阳，梁璐说：“我们都以自以为是的方式爱对方，都自以为是地认为给了对方幸福，却从来没有问问，对方要的幸福是什么?”这种台词，文艺气息太重，完全不似日常的生活化语言。

　　在大众传媒时代，影视艺术审美取向多元化的大趋势下，过去那种僵硬的说教方式，政治说教意味浓厚的主旋律电视剧需要改弦易辙，用行政命令和发“红头文件”组织人们“被接受”的意识形态的影视宣传方式明显已很落伍。因此，主旋律电视剧的政治话语体系艺术表达需要改革，需要在政治意识形态传达和观众接受之间寻找最佳契合点，在认识功能、教育功能、娱乐功能之间寻找平衡点，使意识形态宣传“软着陆”，真正做到“寓教于乐”。

　　本剧融合悬疑片、侦探片、爱情片、喜剧片的相关类型片元素，对主旋律娱乐化进行探索和突破。甚至，为了让年轻人对这部以高官们为主角、离日常生活较远的剧有代入感，将人设和剧情有意识地与时俱进，更加年轻化、娱乐化。比如，检察院的情侣林华华和周正，也是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工会主席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其身份被设置为水军；剧中“九一六”群体事件被微博直播等。

　　《人民的名义》在湖南台播出，主要受众里年轻人占了过半，除了为年轻化与娱乐化所做的努力有关之外，湖南卫视的平台特色和目标受众，以及年轻观众对反腐题材的新鲜感等也存在一定的关系。以前，对主旋律电视剧最有感情的当数中老年人：他们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年轻时接受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和新中国建设时期的革命教育；他们参加过许多革命实践，经历过新中国的许多重大事件和社会变迁，他们的价值观、人生观是在中国特殊的历史阶段形成的，因而决定了他们对主旋律电视剧的审美取向；他们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所倡导的伦理道德、价值观、情感表达方式、言行表现方式、故事的叙事方式、题材、内容以及表现手法等都有较多的认同。而对于《人民的名义》，因其反腐题材、悬疑元素、追捕情节等一定程度上克服了主旋律电视剧的局限，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娱乐化，吸引着年轻人的关注，外加湖南卫视一贯在平台特色建设上注重年轻化，以年轻人为主要目标受众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创作者面对主旋律电视剧，将商业化努力与主旋律定位密切结合，把硬性的主旋律娱乐化、艺术化，本身也可以间接地消解民众的不满情绪。反对贪污腐败的电视剧，在宣扬政策时，结合其他类型元素，把反腐教育与离奇的案件相联系，在一定程度上使观众在电视剧的虚构叙事形态中满足了惩治腐败的愿望，缓解了现实矛盾，实现了教育的目的。弘扬主旋律是我们时代的需要；而注重主旋律电视剧的娱乐功能，则是顺应了时代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