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标题】The Evolution of Information about the Leaders' Activities in Headlines of the Party Organ

　　【作者简介】陈力丹，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北京　100872）。

　　【内容提要】本文考察了中共历史上多份党报头版头条的内容，结果发现，解放前的党报头条，领导人活动消息所占比重很小；解放后的前17年，领导人活动的消息在中央党报头条的比重由于新中国对外交往的增多而所有增加，但日常领导人活动的消息通常不上头条，甚至不在头版。凡主要领导人的活动消息一律在头条，发生在“文革”时期，并持续到“文革”结束后的两年。我们至今没有从思想上和制度上认真纠正这个问题。作者认为，这种党报头版编排制度化的表现，违背了新闻传播规律，不利于树立党的良好形象。

　　【关 键 词】党报 头版头条 领导人活动消息 精神生活制度化

　　长久以来，我一直想要探究一个问题，即看看不同时期党的主要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些什么内容，党的领导人的活动消息在党报上处于怎样的位置，是否像现在有的党报那样严格按照在党内的官阶地位编排版面。我翻阅的报纸是1931年至1935年出版（长征中一度中断）的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1941年至1947年出版的党中央机关报延安《解放日报》和1949年以后出版的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

　　历史上的党报头条，领导人活动消息所占比例很小

　　中共中央第一家中央机关报是1930年在上海出版的《红旗日报》。鉴于它的秘密出版环境，分析该报的头版头条是否有领导人活动的消息，对于本文所研究问题的意义不大。

　　1931年创刊于瑞金的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在党中央退入苏区后，实际上成为党的中央机关报，承担着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和指导工作的责任。该报的头条通常是国内外重大政治消息、红军获得重大胜利的消息、党或政府的重要决议，例如1933年5月8日报纸头条为消息《日满军入侵沽源》。只有在苏区有重大政治活动或有指导性文章发表时，党或政府的主要领导人才会出现在头版头条。例如1933年9月6日整版毛泽东的署名文章《今年的选举》，是为配合苏区民主选举而发表的指导性文章；再如1934年5月16日整版博古署名的社论《我的位置在那边，在前线上，站在前线的最前面》，实际上传达了党中央关于第五次反“围剿”的精神。重大的政治活动，例如全国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召开，1934年1月24日《红色中华》的头条刊登的是毛泽东的《庄严的开幕词》（速记），二条是党中央主要负责人博古的致词（因是4开报纸，全版仅此两条）。

　　中央红军长征达到陕北后复刊的油印《红色中华》，其头版头条消息或文章的选择标准看起来没有变化，主要在于传达党的会议精神和发布重大政治消息，例如1935年11月25日的头条是《五十天再送三千新战士到前方去！——全省书记联席会上的决定》；1935年12月1日的头条是消息《华北已成为满洲国第二》。那时主要领导人活动的消息是否在报纸头条出现，不完全根据其职务，同时还要看是否涉及重大政治活动。1935年11月22日《红中副刊》第1期，头条是《中国文化协会的发起》，二条是《毛主席讲演略词》。因为文化协会发起这个基本事实是毛泽东到场讲话的前提，自然放在头条。

　　延安《解放日报》自从1942年改版后，其头条在加强宣传党的方针政策的同时，重视通过报道人民群众的生产和生活来体现党的精神，因而改版后一个月，即1942年4月30日，报纸的头版头条消息为《模范农村劳动英雄吴满有（肩题）连年开荒收粮特多/影响群众积极春耕（双行主题）》，受到毛泽东的表扬，吴满有从此成为边区耀眼的典型人物。

　　《解放日报》上，毛泽东的一般活动消息通常不在头条，甚至不在头版。例如1942年7月1日二版《毛主席朱总司令欢宴晋西北士绅》的消息，不起眼到被人忽略的地步。但遇到重大的政治活动或需要发表重大文章表态或指导工作的时候，领导人的活动或文章会上头条，不过，这种情形发生的几率不高。例如《解放日报》1944年9月21日头条是《警备团追悼战士张思德同志（肩题），毛主席亲致哀悼（主题）“为人民利益而死，是死有重于泰山”（副题）》。毛泽东出席张思德的追悼会，发表讲话，对于整顿党的思想具有重大意义，故安排在头条。再如1945年初，国民党政权的政协会议召开，周恩来两次在会上的发言均安排在头条，这是重要的政治表态。

　　《解放日报》除了各方面的模范人物上头条外，体现党的精神的各根据地党政机关的活动和地方党的领导人的讲话，也经常出现在头版头条。甚至有一次边区一个部门召开的记者座谈会，一位部门负责人的讲话成为头条消息，即1945年2月6日的头条《边府建厅招待记者座谈会上惠中权同志指出（肩题），利用报纸推动生产（主题）》。这种情形，对现在的《人民日报》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涉及重大的新闻事件，该报基本按照新闻价值安排消息的位置。例如美国驻华特使马歇尔将军访问延安，这显然是重要的新闻，《解放日报》1945年3月5日头条便是《延市各界热烈欢迎马张周三将军》，来者和主要陪同者的讲话摘要，都放在《毛主席、马帅互致别词》的上面。毛泽东送行时与马歇尔相互致辞，因为发生的时间靠后，故安排在报纸头版的中间位置，消息加了花边，以体现当事人的重要性。

　　1949年党的七届二中全会，根据毛泽东的提议通过了相应的决议，禁止给党的领导者祝寿，禁止用党的领导者的名字作地名、街名和企业的名字。

　　1950年4月，《中央人民政府新闻总署关于改进报纸工作的决定》要求：“无论是中央的、大行政区的或省以下的报纸，都应当减少关于会议、机关活动、负责人员的不重要的言论行动，没有广泛重要性的文告文电的篇幅。”[1]

　　1956年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讨论形成的文件《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指出：“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是最可怕的势力（列宁）。个人崇拜也就是千百万人的一种习惯势力。这种习惯势力既然在社会中还存在着，也就有可能给予许多国家工作人员以影响”。[2]同年召开的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总结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我们党的历史经验，肯定了马克思主义反对个人崇拜的原则。在“文革”前党的政治生活中，总的说来，中央集体领导的情况是好的，因而体现在党中央机关报的头条新闻的安排上，着意突出领导人的情形虽然有，但不是主流。

　　1956年7月1日党中央领导《人民日报》进行改版，改版社论《致读者》写道：“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充满着变化的世界，各种不同的读者要求我们从不同的方面了解这个变化着的世界。尽量满足读者多方面的要求，这是我们的天职。”“我们没有努力在有限的篇幅中多发新闻，发多方面的新闻。生活里重要的、新的事物……人民希望在报纸上多看到一些，我们也应该多采集、多刊登一些。”显然，那时党的主要领导人一般情况下不在头版头条占据位置，这是老一辈革命家在20世纪50年代就意识到的问题。

　　改版第二天（7月2日）的《人民日报》头版，党的主要领导人接见外宾的消息《毛主席周总理接见萨巴大主教》（消息仅111字）和照片，仅安排在头版的右下角（即头版最不重要的位置），标题字号与旁边山东收割小麦的消息标题字号一般大，相当小。7月12日头版周总理接见阿富汗文化代表团的消息，被安排在蒙古驻华大使举行招待会之下，标题字号比沈雁冰接见尼泊尔文化代表团的标题的字号要小。如果按照级别，蒙古驻华大使的级别远远低于总理，沈雁冰是以文化部长的身份接见外宾的，官阶比总理小。1956年7月19日报纸的头条是社论《把商品送到农民手里》，二条消息为《全国综合大学和部分高等专科学校招收一千多副博士研究生》，左下角才是关于毛泽东的消息《毛主席致电问候格罗查同志》，标题很不显眼。

　　当然，随着各种政务活动和国家间外交活动的频繁，《人民日报》上中央领导人上头条的情形远远多于解放前党中央机关报的头条，但并非所有主要领导人活动的消息都上头条和头版。大体的规律是，较为重大的外事活动，特别是苏联党政主要领导人（例如赫鲁晓夫、夫罗希洛夫）到访，还有外国元首到访（那时这种情形相对不多），以及每年五一、十一的庆祝活动等，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主要领导人的活动消息通常必须上头条，而一般的外事接见，即使是主要领导人出面的，大都不会上头条，有时也不上头版。

　　上头条的外事消息，照片的安排也不会严格按照官阶编排。例如1957年3月9日的报纸头条消息《毛主席接见和欢迎波兰政府代表团》，安排在头条位置的是毛泽东与客人合影照片，二条照片是周恩来与客人会谈；而第二天报纸的头条消息《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代表团到京》，安排在头条位置的是周恩来在机场迎接客人的照片，二条照片是毛泽东等与客人的合影。1958年5月11日头版头条，是刘少奇的外事活动消息《刘委员长欢宴阿议会代表团》，还有一张较大的宴请外宾的照片安排在左下角，而毛泽东接见外宾的消息，只安排在报纸的中部，标题字号小于刘少奇的消息，没有照片。

　　当时党的主要领导人至少在个人名利方面，相当朴素，报纸编辑自行依据自己对新闻事实的价值判断编排版面，从未听到过哪位领导人就自己在报纸版面上的位置编排提出指责性意见。

　　我特别关注了一下开始对毛泽东思想进行大力宣传的1965年和1966年即“文革”发生之前的几个月。《人民日报》虽然每天的头条消息之上，都冠以“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政治口号，但除了领导人出访的消息上头版和头条（例如1965年3月29日头版《刘主席和夫人宴请阿尤布汗总统和夫人》，全部是刘少奇访问巴基斯坦的消息和照片）外，一般性的外事活动领导人上头条的仍然不多见。例如1966年3月4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红旗》杂志编辑部批判意大利共产党主席陶里亚蒂的文章，下半截的二条才是《毛主席接见巴基斯坦代表团》的消息和照片；1965年3月8日头条是社论《评美国共产党声明》，半下截的二条才是《毛主席接见并宴请西萨旺·瓦达纳国王》的消息和照片。1966年3月16日头条为通讯《政治促高产》，右下角才是《刘主席和夫人接见阿富汗妇女代表团》和照片。

　　一些主要领导人活动的消息甚至连头版都不上，例如1965年3月14日，《毛主席接见古巴、维瑞内拉、巴拉圭外宾》的消息和照片被安排在二版头条；1966年2月1日，周恩来与一个学大庆集体的合影照片被安排在二版左下角；1966年3月14日，刘少奇、周恩来与外国客人合影的照片被安排三版右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