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如果一桌子人吃饭，菜吃完了，你端起盘子，把里面的汤液用舌头舔光，这种不雅之举，一定会让人咂舌，你一定会招来许多鄙夷的目光。在大多数人的温饱已经不是问题的时候，已很少见到有人用舌头舔舐盘子或碗了。人顾及面子的时候，一般肚子的问题已基本解决。

　　上世纪那个所谓三年困难时期，我还在小学读低年级。每天，早晨和中午，我们几个小伙伴吃好饭，早早地来到德昌哥哥家集中，然后一起去学校。我们到的时候，他总是刚刚要吃好。那时候，即便是中午，粥也是大多数人家的主食。在这里，我常常看德昌哥哥把粥碗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我羡慕不已。因为我的舌头似乎没有德昌哥哥的长，任怎样伸，都舔不到碗的底部，但是又不甘心碗壁上的残留，我就笨拙地用食指在碗里旋着刮，把它们集中起来，刮到嘴里。那时饭前顾不得洗手是常有的事，多数时候，手总是脏兮兮的，现在想起来都颇感自豪，多少病菌乘机而入，却白白地成了我的腹中之物。那个时候，我敢肯定，在神州大地，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舔碗绝对是一道很有本邦特色的风景。大多数人都舔，谁也不会鄙夷谁，舔得越干净，舌头的功夫越棒，被饿死的可能性就越小。

　　前几天看陈忠实的短篇小说《舔碗》，大煞了我心中的这道特色风景。那个舔碗舔出“三合院”，舔出“键牛母牛”，舔出“坡上的旱地川里的水地”的黄掌柜，不仅自己把碗舔得像用水洗过的一样，还要求他的雇工黑娃也像他一样学着舔碗。偏偏这个黑娃天生不是个舔碗的料，一舔就要吐，竟至闹出病来。后来，黄掌柜放他一马，不为难他了，自己把这活儿揽下，帮他舔。不料这黑娃一看到黄掌柜舔他的碗，“整个腹部像簸箕簸着又像筛子旋着，直到把吃进去的饭食吐光吐净。”这里，作家以嘲弄的笔调，刻画了土财主黄掌柜的猥琐和悭吝。作家还写到了另一个因为不愿意舔碗而被黄掌柜辞退的长工。我不能确定作家在这两个打工者的身上寄托了一种怎样的情怀，但可以肯定，对于黄掌柜的舔碗，是持彻底的否定的态度的。

　　其实，黄掌柜何错之有？在旧中国乡村的所谓地主老财，面临官府及洋人的多重盘剥，战火频仍，兵匪一家，要置点家产，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在文艺作品中见到的黄世仁、胡汉三之类人物，总是吃香的喝辣的，事实上，情况并不是这样。他们的家产，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牙缝里省出来的，舌头尖上舔出来的。而黑娃和那个被辞退的长工对舔碗所表现出的和黄掌柜截然不同的态度，在我看来，更多的是出于作家的主观臆造，缺少真实的历史基础。人在连吃饭问题都要通过做长工、打短工来解决的时候，会有那样的斯文吗？

　　舌头作为人的器官之一，舔也好，撩也好，用于进食，似乎无可非议。在当下公款吃喝成灾，比拼奢靡，吃不了带回家喂狗的情况下，我倒真希望那些食客们能伸出他们的高贵的舌头，把盘子舔得干净些。有一个成语叫“舔痈舐痔”，那是舌头功能的异化，自然另当别论。

　　舔你的碗，让别人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