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果戈理与鲁迅在早期作品与创作生涯的发展中,具有高度同构型与相对相似性。两位作家在俄、中两篇《狂人日记》生成之前,已经各自继承了两国传统文学遗产中早已具备的共通性——对“黑暗世界”里种种精神现象所展现的兴趣、观察与探讨。两位作家文学知识生成的背景与发展阶段中,对于所谓的“黑暗意识”、“黑暗闸门”与“小传统”的喜爱,确立未来作品中对于异类、异端与异化的接受与关注。在早期作品中,两位作家连结了原始、黑暗与疯狂,在手法上选择了滑稽感与笑,展现其衍生的种种问题。他们藉由这些来自黑暗世界的非理性与精神现象,展现了远比一般现实主义小说中道德性说教更具力量与分量的效果,更能颠覆所谓西化的文明。两位作家的早期作品在赞扬原始的狂欢性质之余,并不产生低级的、卑俗的“滑稽的毛病”,反而吊诡地提升悲喜剧的美学特质,成为不朽的经典之作。
关键词:果戈理;鲁迅;黑暗意识;阴间幻象;滑稽感与笑;中俄比较文学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果戈理与鲁迅在早期作品与创作生涯的发展中,具有高度同构型与相对相似性。两位作家在俄、中两篇《狂人日记》生成之前,已经各自继承了两国传统文学遗产中早已具备的共通性——对“黑暗世界”里种种精神现象所展现的兴趣、观察与探讨。两位作家文学知识生成的背景与发展阶段中,对于所谓的“黑暗意识”、“黑暗闸门”与“小传统”的喜爱,确立未来作品中对于异类、异端与异化的接受与关注。在早期作品中,两位作家连结了原始、黑暗与疯狂,在手法上选择了滑稽感与笑,展现其衍生的种种问题。他们藉由这些来自黑暗世界的非理性与精神现象,展现了远比一般现实主义小说中道德性说教更具力量与分量的效果,更能颠覆所谓西化的文明。两位作家的早期作品在赞扬原始的狂欢性质之余,并不产生低级的、卑俗的“滑稽的毛病”,反而吊诡地提升悲喜剧的美学特质,成为不朽的经典之作。
关 键 词:果戈理 鲁迅 黑暗意识 阴间幻象 滑稽感与笑 中俄比较文学
作者简介:陈相因,英国剑桥大学斯拉夫研究系与东方研究系两系博士,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所助研究员。
一、果戈理与鲁迅的文学关系
1933年,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自述,在写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以前从未看过小说作法的理论书籍。完成小说集《呐喊》的最大助因,鲁迅认为,主要是自己写作前曾大量地搜寻、关注并阅读外国短篇小说、文学史和文艺批评等类别的作品。①“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鲁迅说,“是俄国的果戈理(N. Gogol)和波兰的显克微支(H. Sienkiewitz)”。②后来,鲁迅负责编选丛书《中国新文学大系》里的《小说二集》,在其序中以编者的身份,说明自己创作几篇短篇小说背后的灵感与思想来源:
从一九一八年五月起,《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陆续的出现了,算是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又因那时的认为“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然而这激动,却是向来怠慢了绍介欧洲大陆文学的缘故。一八三四年顷,俄国的果戈理就已经写了《狂人日记》;一八八三年顷,尼采也早借了苏鲁支(Zarathustra)的嘴,③说过“你们已经走了从虫豸到人的路,在你们里面还有许多份是虫豸。你们做过猴子,到了现在,人还尤其猴子,无论比哪一个猴子”的。而且《药》的收束,也分明的留着安特莱夫(L. Andreev)④式的阴冷。⑤
上文中,鲁迅点名并暗示俄国作家果戈理的《狂人日记》与安特莱夫的阴冷风格,以及他所能理解的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进化论观点,三者在其创作小说的过程中具有启发性。随着鲁迅的自承不讳,其弟周作人与不少研究者纷纷论述:鲁迅的小说集与上述几位外国作家的某些特定作品,在体裁、内容、情节、主旨、技巧与角色的设定上,皆可找到相互对应或相符呼应的显著痕迹。⑥在几篇关于鲁迅的文章中,周作人回忆早年鲁迅的外国文学阅读史,更进一步解释与诠释鲁迅的作品与思想如何受到这些作家与哲学家的影响。⑦一些学者如韩南与李欧梵等,除了钩沉鲁迅如何藉由阅读、认同、喜爱、模仿这些外国作品,到有意识地借鉴、介入或干扰了自身创作的历程,进而呈现出其作品里多种语言(中、德与日语)驳杂和多种文本交沓的互文性现象。除此之外,这些学者更回溯了鲁迅所承继的中国古典文学遗产,勾勒出他如何融合或并置旧与新的双重文体(文言文与白话文)、转化古意而超越传统,而在形式和内容两方面注入新意。⑧
然而,较少研究论述的是,串起鲁迅与果戈理、显克微支、尼采和安特莱夫的纽带,并非仅是认同外国作家的某一作品,进而启发自我创作的单纯关系,也不完全只因借鉴模仿而带来的冲击影响,更不能简单地解释为某一层面上纯粹的供需问题;譬如,直指作家生平与各时期的经济状况,就断定其创作动机。事实上,鲁迅与这些外国作家的写作动机、哲学思考与个人世界从来就无法归类为单纯、单一而简单的性质。他们的作品时常描绘人性在人际关系的互动中展演着多重面貌的变化,常见的手法就是在内在情境(自我想象、幻想、妄想或梦想)与外在环境(现实、宗法与体制等等)交逼冲突而生的错综混乱里,展开在心智上矛盾命题的层层诘难,且紧扣与着力于五四作家普遍认为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主题——人道主义——对人类殚精竭虑却未知的灵魂深处与非理性力量无穷尽地追问、探索,并对俗成的礼制与理性的规范无时无刻地存疑、批判。
在鲁迅与果戈理、显克微支、尼采和安特莱夫的作品中,一些用“理智”(在这些中外作家的文本里常被暗喻为正常、光亮或白昼的化身)无法得悉的激烈情感、孤独性格与危险心灵,如果挪借傅柯(Michel Foucault)的专有词语,即是“以一种手势作为排拒措施”⑨,把这些不属于理性的论调划入了神秘的宗教观、异端的无神论,或者是“疯狂”。莫楚尔斯基(К.Мoчульский)与夏济安先后评价果戈理与鲁迅时,则分别将这些精神现象称之为“黑夜意识”⑩与开启“黑暗闸门”(11)的界限。正是这些在当时无法以上述作家同时代人们的“理智”所能解释的激烈情感、孤独性格与“危险”心灵,较于微观角度下外显的文学关系与学习行为的联系,更能牢固地串联起鲁迅与果戈理、显克微支、尼采和安特莱夫之间的共同点。在这些作家中,特别是果戈理与鲁迅,对于宏观世界具有十分相似的内在感知,在写作时皆易受中俄评论家所谓“黑夜”或“黑暗”的灵感召唤,笔者将两者归类统称为“黑暗意识”。由此论述,我们不禁要问:此一内在感知与黑暗意识是如何形成的?又以何种形式、主题、象征、面貌或化身表现在这两位中俄作家的文本里?其共通或迥异之处何在?果戈理与鲁迅之间的关系和其作品的异同又能够说明什么?最后,在中俄小说发展的过程里,此种特征又扮演着何种角色与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