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的生活深陷于一座古老的内地县城——安陆。但是李白并非久居安陆,他只是以安陆为家,四处漫游,住一阵子便出去,出去一阵子又回来。当我通过写作试图说出县城里的秘密时,我的内心其实是想和安陆融为一体。
关键词:县城;安陆;秘密;广水;故事
作者简介:
我的生活深陷于一座古老的内地县城——安陆。我之所以使用“深陷”这个词语,是因为我在这里一待就是30多年。结婚、生子,平庸地度过每一个白昼和夜晚。有一条名叫府河的河流穿城而过。我在1981年来到安陆的时候,府河还很清澈,现在早已浑浊不堪。这条河最终将流到武汉,并汇入长江。从安陆到武汉,下高速的地方就叫府河收费站。也就是说府河事实上像根藤蔓一样把安陆和武汉缠在一起了。提到安陆,当地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大诗人李白曾在这里住了10年。他娶过一名许姓女子,生下两个孩子。但是李白并非久居安陆,他只是以安陆为家,四处漫游,住一阵子便出去,出去一阵子又回来。因为李白的缘故,后人谈起安陆历史都会有强烈的暴发户心态:“我们祖上有过李白!”李白因此成为安陆最体面的说辞。我出生在乡下——安陆的邻县广水,广水在地理上靠近河南,大大小小的山寨里从前出过数不尽的土匪响马。安陆不同,就性格而言,这里的人更温和,礼仪周全。就连饮食和服饰也都中规中矩。它们是我刚来到安陆时的印象,这些印象随着时光的流逝已不断被改写。
毫无疑问,我在安陆是个“外来者”。即使在我深陷这座县城的时候,我仍然是被“植入”进来的异乡人,这样一种身份上的焦虑注定我只能是个旁观者。我生在广水花山镇,我祖父是当地的屠夫,当年政府修建飞沙河水库,整座镇子葬身水底。我随父母迁居到母亲的娘家所在地——陈家棚子。那一年我3岁。也就是说,我在3岁的时候就成了“移民”。作为移民,我们家住的房子孤悬于村子北头,被称作“独屋”。这种称谓在我稍大时才明白,它确实带有歧视的味道。因为根基太浅,任何时候都不能跟祖居户抗衡。我目睹我的母亲每次吵架都会败于“大湾”里的人,旁边的人即使保持沉默也像是和他们联手在一起。异质的感觉长久盘踞在我内心,“我可能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童年时期的这种阴影并没有培育出敌意,但是培育出了怀疑和凝视。来到安陆以后,那种移民的感觉和童年经验高度契合。
我常常问自己,我的故乡在哪里?在广水的时候,我的故乡要么在花山,要么在陈家棚子。而现在我的故乡要么在广水,要么在安陆。我为此苦恼,因为需要思考“根”的问题。如果一个人有两个故乡,那么他还有故乡吗?尽管我看上去有两个故乡,但是我却不曾有过“漂泊感”。在我看来漂泊有一种浪漫的东西在里面,它意味着远方以及动荡。而我作为移民实际上只是“深陷”,而不是漂移。即:从一个地方拔出,再植入另一个地方。从花山拔出,植入陈家棚子;再从广水拔出,植入安陆。
深陷于安陆,我看到一座县城的真实面目。从表面看,安陆就是一座麻将之城。人们如此热衷于打麻将,简直匪夷所思。所有餐馆里的餐桌旁配有麻将机,大部分宾馆的客房里也有。在私人家居里,麻将机也是必备品。麻将之盛令人绝望。但这仍然只是非常表层的现象,在它内部有更深远更盘根错节的纠葛,一旦切进去就能看到诸多真相。牌局必然和酒局连在一起,酒局从来都大有文章。然后是人,哪些人和哪些人一起玩麻将颇有讲究。圈子渐渐形成,圈子是需要资格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需要身份、名望。苦心经营某个圈子,高攀或退出。在哪个圈子接触到哪些人,很多事情平时搞不定,在办公室搞不定,但是在牌桌酒桌上却能轻松搞定。县城密布着各种关系,表面上看到的事情在背后完全是另外的样子。初来安陆时,感觉它温和以及礼仪周全。可是另一方面,安陆又是经常出现恶性罪案的凶险之城。在正常的秩序之外,还有另外的秩序,正常的等级之外也有另外的等级,如同有白昼就有黑夜。一层是真实的现实的县城,另一层则是遮蔽的影子的县城。许多时候,真实县城和影子县城能够叠合在一起。在里面待得久了,看得多了,才能将它们拆分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