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因为搬家,跟父母一起收拾书柜——父亲爱书,对每一本书都能如数家珍,自我记事起便常有亲友来借书,有时却也“有借无还”——父亲左翻右找,说是少了好几本,其中就有泰戈尔的小说《沉船》。听父亲说,《沉船》是他下乡返城后买回的第一本书,对此父亲常感惋惜。书在手里,面对这薄薄百余页的身量,我还是无法参透父亲为何会对它念念不忘,直到父亲捧起久违的《沉船》,苍老的面庞上升起一团令人动容的庄重,我才恍然大悟。父亲说,这是我已故的二伯、父亲的二哥买的,当年尚未改革开放,物质和精神极匮乏,这本书的七角六分钱是当地一个农民几天的工分钱。父亲回忆说,我的二伯对阅读的痴迷,影响父亲成了爱书、爱读书的人。
关键词:父亲;沉船;书柜;箱子;故事;陈毅;戈尔;阅读;爱书人;家乡
作者简介:
一本书能带你走多远?如今越来越多人都背井离乡,但他们始终不忘那个叫做“家乡”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儿时的记忆。记忆有很多载体,比如一首歌、一种食物的味道,对于爱书人来说,家乡的书承载了更多。春节返乡的爱书人,随手从家中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便会流淌出几辈人的故事——这,就是家乡藏书馆。它比大英图书馆的千万藏书还丰富,无形中,便背着它走了很远的路。
不沉的船
每次回家都习惯带一本书。今年春节回家的手伴是饶平如的《我俩的故事》,行李箱里还压着一本泰戈尔的《沉船》。
第一次听说《沉船》是初中。因为搬家,跟父母一起收拾书柜——父亲爱书,对每一本书都能如数家珍,自我记事起便常有亲友来借书,有时却也“有借无还”——父亲左翻右找,说是少了好几本,其中就有泰戈尔的小说《沉船》。
之后几番打听,始终寻不到《沉船》。多年来去书店寻购,竟也不得。听父亲说,《沉船》是他下乡返城后买回的第一本书,对此父亲常感惋惜。与很多爱书人不同,我对书的理解大多源于父亲的理解。父亲爱读书也爱讲书,就连用“二八”式自行车接送我上学放学的路上,他也喜欢把自己读过的书,读懂的故事,读通的道理讲给我听。我对很多名著的最初了解,都由此而来。
机缘巧合,我毕业后进入收藏艺术类媒体工作,书成了我的重要工具。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惯于顺着父亲已经指给我的通途捷径。有次采访外文藏书家潘小松先生,谈及泰戈尔,意外聊起这桩与《沉船》有关的憾事。说者本无心,不久后,潘先生竟把他在琉璃厂中国书店意外“碰”上的一本1957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黄雨石编译的《沉船》赠给了我,还在这本《沉船》的扉页上题道“宝刀赠英雄,好书归知音”。终于,《沉船》实实在在地被我带上了返乡之旅。
书在手里,面对这薄薄百余页的身量,我还是无法参透父亲为何会对它念念不忘,直到父亲捧起久违的《沉船》,苍老的面庞上升起一团令人动容的庄重,我才恍然大悟。
父亲常说,他们那个年代读书不易,于是拥有每一本书都会格外珍视。没有这样的情感,《沉船》也只是《沉船》,一本寻不到的书而已;有了这份情感,书便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沉也沉不掉。 (冉冉)
父亲与《石头记》
父亲的书大多是我败光的。读高中时,常有同学来我家借书,有个女同学一次就背走二十几本。现在想想,父亲当年防贼一样地防我是对的。每年六月,父亲都会“晒书”。在院子里支开三张宽一米左右的钢丝床,把书整齐地分门别类地摆在上面,傍晚,到太阳斜过我家院墙时,再一本一本地把书放进箱里,上锁,然后拎进他的房间。父亲的三只书箱一直像谜一样地吸引着我。
有个星期天,父亲去学校给学生补课,妈妈去了外婆家。我对父亲的书箱打起了主意。我家是四合院,前屋是厨房,到后屋我父亲的房间要穿过庭院。我让弟弟守在厨房门口,妹妹守在院子里。安排妥当,我开始在父亲房间撬箱子。我的心扑咚扑咚狂跳,我费劲打开箱子,飞快拿出几套连环画,好像有《西游记》《三国演义》。我回我房间把书放好,又跑回作案现场,想修复现场。谁知挂锁坏了锁不上,我很害怕。这时,弟弟在前屋门口大叫:“妈妈,你带什么回来啦?”我赶紧把坏掉的挂锁捡起,挂箱子上,跑到院子里。
那晚,父亲回来,我已经躺床上了,但很久才睡着。奇怪的是,父亲早上起床并没说什么。他平静地吃完早餐便出了门。我乘母亲在厨房洗碗,悄悄溜进他们房间,惊奇地发现,那只旧锁不见了,也没挂新锁。那以后,这只箱子就对我们开放了。我读高中时,父亲又打开了另外两只箱子。没多久,父亲索性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到了书架上。那时,我家有两只书架,每只都是一米二宽、一米五高。开始是满满两架子书,后来就只有一只书架上的其中一档有书了,那些书都被我的同学借走了。但有一套书,父亲至今像宝贝似的保存着,这是我外公送他的见面礼,商务印书馆1937年9月出版的繁体竖排版《石头记》,没有标点。在我印象里,父亲一直是坐着读书的样子。前不久,我突然发现,父亲已经很久没看书了。我吃惊地问他,他淡淡地说:“字看不见了。”好像就一个转身,一切都不像从前了。
现在这套上下两册《石头记》还静静地放在父亲的书架上。我不知道是父亲阅读了它,还是它阅读了父亲。(严峰)
诗词选寄托眷念
这次过年回家,像以前一样翻起父亲的书架,翻出一本纸页已经卷起、泛黄的《陈毅诗词选集》(1977年4月笫一版,人民文学社出版),当时的定价是0.76元。
父亲说,这是我已故的二伯、父亲的二哥买的,当年尚未改革开放,物质和精神极匮乏,这本书的七角六分钱是当地一个农民几天的工分钱。在饥饿的年代能买五六斤大米,二伯作为回乡知识青年嗜书如命,买下了这本书。买书的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二伯去世了,父亲还在念初中三年级,于是收藏了这本书,一直到现在,寄托对逝者的眷念之情。
父亲回忆说,我的二伯对阅读的痴迷,影响父亲成了爱书、爱读书的人。从这本书中,父亲那时第一次了解到陈毅夫人张茜的“茜”的两个读音,也领悟到陈毅是“元帅中的诗人,诗人中的元帅”。父亲感触最深的是《赣南游击词》,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种精神、品格一直激励着他。 (之鳞)
《艽野尘梦》打开上锁的书柜
小时候放学回家,最渴望的是父亲的书柜,但书柜是上锁的,目的就是防止我看书。
这之前,父亲的书柜是不上锁的,各种书随便我翻,可能是他认为我看不懂,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二年级。或许天生就是读闲书的人,那段时间,我囫囵吞枣地读了大量小说,半懂不懂的。实际收获就是抱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认识了大量的生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讲故事的能力大大加强,身边经常围着小伙伴听我讲从书上看来的故事。
这样的阅读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我读《红楼梦》。其中一章“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不明白,就去问父亲“云雨情”是什么?结果很糟糕,父亲没有给我答案,还把书柜锁了起来,理由就是读太多书会影响我的学习。突然中断了阅读,让我坐立不安,我多么希望父亲重新对我开放书柜。
经我反复哀求,父亲拿出一本书,黑乎乎的,还是繁体字的手抄本。我连书名都不认识。父亲只告诉我,这本书名叫《艽野尘梦》。他说,如果我能读完这本书,他将考虑给我看别的书。我居然读懂了这本书,作者那些传奇的经历和痛彻心扉的情感,对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撞击,几乎无法自拔。多年后,我了解了作者生平,重读此书,那种强烈的撞击依然如故。
父亲可能没想到我能读懂《艽野尘梦》,亲自考核了我。考核的后果就是:父亲重新对我开放了他的书柜。(银元外)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手抄本因年代久远而遗失,故由漫画代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