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诺贝特·埃利亚斯的代表作《文明的进程》已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其中中译本迄今为止已经第五次再版。,本书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第五次再版]■.
关键词:埃利亚斯;文明;进程;韦伯;文明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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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诞辰120周年,他的代表作《文明的进程》在出版之初无人问津,几十年后才成为畅销书,风靡整个西方世界。埃利亚斯所谓“文明的进程”是指,对本能和情绪的控制,高水平的社会分化与相互依存所需要的长远眼光的发展,或者说“合理化”行为的发展。在埃利亚斯那里,“文明”一词是对现代西方社会发展水平的一种总结性的概念;它涵盖如下的内容:较高水准的科学技术、社会组织以及某种生活方式。文明是一个过程,至少是过程的结果。
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被称为20世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也是21世纪著名的社会学家,他的学术成就可以与德国另一位社会学大家马克斯·韦伯相比肩,这样一位横跨两个世纪的学者恐怕并不多见。埃利亚斯于1897年出生于原属德国、战后划归波兰的布雷斯劳一个犹太富商家庭,今年是他诞辰120周年。他的代表作《文明的进程》曾经成为畅销书,风靡整个西方世界。一部学术书,且是社会学的著作,动辄就有数万册的销售量,这几乎是个奇迹。该书被译为几十种文字。1999年,三联书店出版了中文译本,后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接续出版,今年已经出到了第五版,每一版次都会多次印刷。算算看,中文译本的印刷量就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
“从前人手里接过火炬,跑了一程,又把火炬交给了来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从小身体孱弱,几乎所有的儿科毛病都找上过他,为此,双亲没有送他去幼稚园,而是延师在家进行学前教育。年长一些,他可以去学校上学了,他所就读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名校。埃利亚斯身材不高,但他在学校里总是坐在后排,这是因为学校按照成绩排座次,成绩优秀者一律后坐。他喜欢钻研哲学,在中学时代和同学组织过一个哲学兴趣小组。该小组阅读以艰深著称的康德的著作,并在阅读速度和理解深度方面展开竞赛。埃利亚斯如此自讨苦吃,是因为他早就立志在布满荆棘的“homme de lettres”(文人、学者)之路上跋涉,要成为教授,所以才有意识地进行一番智力上的磨炼。
中学毕业后,埃利亚斯进入布雷斯劳大学,可刚一注册,席不暇暖,他便像其他同学一样,报名参军,来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东线战场。他的绝大部分同学都洒血“光荣的战场”,而体格羸弱的他竟然挺过了战场。战争让他变得坚强,并培育出一种自律的能力。他从战场归来,遵从父命学医,兼修哲学,但在通过了医学基础科目的考试之后,便逐步专注于哲学。医学知识为他后来的名山事业带来了莫大裨益,因为这大大有助于构建他的有关西方人心理发生的理论。
在布雷斯劳大学,他师从新康德主义者理查德·霍尼希斯瓦尔德(Richard Hoenigswald),为扩大眼界,他还曾游学海德堡,听过他心仪已久的贡道尔夫的课。后者是歌德专家,也是诗人。1930年,年轻的冯至来到海德堡,也将他对贡道尔夫的美好印象写给他“沉钟社”的同仁。著名的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斯(Karl Jaspers,1883-1969)的讨论班也使他获益匪浅。1920年,他又去弗赖堡,听胡塞尔(Edmund Husserl,1859-1938)讲歌德,而对其现象学,由于受到导师霍尼希斯瓦尔德的警告,则敬而远之。
埃利亚斯在其博士论文《观念和个体》中表达了他从解剖生理学的角度出发所得出的认识,这一下子惹火了导师,要他进行根本性的修改。他一方面据理力争,坚持自己的基本观点,另一方面又进行了“小修小补”,以使导师满意。
1922年他通过了以下学科的口试:哲学、心理学、艺术史和化学,1924年拿到了博士学位。
上世纪20年代,受经济大萧条的影响,严重的通货膨胀使得埃利亚斯父亲的退休金变得微不足道,于是他不得不设法自己养活自己。他进了一家中型企业做营销工作,“下海”学起商来。他经常仆仆风尘穿梭于北欧诸国,和各种人打交道,他看到工人生活的贫困,也了解到工厂主之所以孜孜为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使然。士兵的经历为他打开了一条通向社会的裂缝,而这次学商的经历则使大门洞开,对其后来的学术生涯至关重要。《文明的进程》的许多观点就是源于这次的“下海”经历。
在布雷斯劳大学拿到哲学博士学位后,埃利亚斯便转至海德堡大学的社会学系:海德堡大学的学术气氛很浓,这里的社会学全欧洲有名;他要在这里向教授论文进军。社会
学系是韦伯兄弟的天下,首先是马克斯·韦伯。他于1897年来这里任教,由于劳累过度,1899年便基本上停止了教学活动,1903年则完全放弃了这一职位。可他“人还在,心不死”,将课堂搬至家中,韦伯夫妇周围形成了一个交谈切磋的沙龙,参加者皆为学术界的名流。大家各抒己见,讨论异常热烈,时时迸发出思想的火花。韦伯在其中起着中心作用:他往往一语中的,再艰深的问题在他面前总是迎刃而解,具有使人心悦诚服的力量,他家的沙龙有“海德堡神话”的赞誉。德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般都服膺于两个“马”,一为马克思,一为马克斯 ·韦伯。韦伯的沙龙,埃利亚斯无缘躬逢其盛,可是在韦伯过世后,其夫人所主持的沙龙他却参加了。马克斯·韦伯的弟弟阿尔弗雷德·韦伯是经济学家,也是社会学家,但他一直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埃利亚斯就是在阿尔弗雷德的门下攻读教授论文的。
海德堡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那就是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曼海姆是知识社会学的创始人,曾在卢卡奇那里学了一些马克思主义,对意识形态有着精深独到的见解,著有《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一书。该书在上世纪20年代出版,第三帝国时代也曾再版,但并非出于纳粹的宽容,而是由于愚昧无知。这是一部常销书,德国友人曾将一部出版于1985年的第七版赠给笔者。曼海姆那时在海德堡还是一个私人讲师,即有了教授资格,但无教授身份。曼海姆倾向于历史唯物主义,而阿尔弗雷德·韦伯则有较多的唯心主义色彩。两人在学术观点上每每不合,这也影响了两人的私人关系。两人在两次国际学术会议上甚至闹到公开冲突的地步,使埃利亚斯也无法置身事外。比如1929年9月在瑞士苏黎世举行的社会学大会上,曼海姆向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发起了进攻,而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就是阿尔弗雷德·韦伯。后者则反唇相讥曼海姆是在玩弄“唯智主义的把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后来埃利亚斯也发了言,他说阿尔弗雷德·韦伯是“永恒思维的代表”,而曼海姆是“过程思维的代表”,但他还是表明他倾向于曼海姆,说他“带来了全新的理论”,尽管他彼时正在阿尔弗雷德·韦伯手下赶写教授论文。在苏黎世会议上,他还作了有关艺术起源的发言,也非常精彩。锋芒初试,崭露头角,埃利亚斯从此也登上了国际社会学的舞台。
也就在1929年,曼海姆应聘担任法兰克福大学社会学教授,他约埃利亚斯偕行,做他的助教,并许下三年之后便可通过其教授论文的诺言,而在阿尔弗雷德·韦伯这里要等十年的时光。法兰克福大学是人文荟萃之地,马克斯· 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1895-1973)执掌社会研究所,阿多诺(Theodor W.Adorno,1903-1969)则成了前者的得力助手,后来又有马库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等人加入,形成了声名赫赫的辩证批评派,亦即法兰克福学派。这里的学术空气甚至比海德堡还要浓,课堂里、讲座上辩论不完的问题,便在私人聚会或咖啡馆里继续辩论。不但有学者教授学生参加,一般的市民也趋之如骛。曼海姆的讲座最为叫座,对那些上流社会的女性最具吸引力,人称“面纱讲座”。可埃利亚斯很少参加这些讨论会,因为他要花大量的时间和学生、特别是博士生“泡”在一起。他对人总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那种乐于助人的精神有口皆碑。
在这样的氛围中,埃利亚斯如鱼得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论文的题目为《宫廷社会》,1969年才得以出版。他写论文,语言独具一格,明白晓畅,形象生动,没有故作高深的学究腔,而又不失科学性。后来他写《文明的进程》,采用了该教授论文的不少材料。论文通过了曼海姆的鉴定,埃利亚斯甚至被告知,私人讲师的资格水到渠成,只差试讲这一最后环节。在大学任教的梦想就要实现,学者的奥林匹斯山顶已经在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风云突变——希特勒上台了,成了帝国总理,以授权法为尚方宝剑,对大学进行砍杀,清除犹太人,整肃知识分子。埃利亚斯的试讲再也无法进行,眼看要成为私人讲师的计划也要胎死腹中。
连曼海姆在内的许多知识分子都低估了纳粹的力量,认为他们太粗野、太蛮横、太无知,对其不屑一顾。他们探讨这个问题,研究那个问题,就是没去认真对待纳粹。希特勒上台后,曼海姆还预言,希特勒这么疯狂,六个星期就会垮台。可六个星期后,社会研究所关门大吉,社会学系亦遭封闭,曼海姆不得不远走英国,埃利亚斯也手提一个小行李去了法国,等待他的是30多年的流亡生活。生存所迫,他不得不再次“下海”,这次是自己开办玩具工场,但运气不佳,到头来弄了个血本无归。1935年深秋,埃利亚斯来到了英伦,幸而他得到犹太人流亡组织的一份奖学金,于是他便经常出入大英博物馆,为他那部构思已久的伟大著作《文明的进程》收集资料。1937年,《文明的进程》由私人试印出版,但完全为世人所承认,则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英国社会学界的人士接触愈益频繁,他和大名鼎鼎的曼海姆的关系也有助于他结识圈内的人物,其中就有伦敦经济学院社会学系的系主任根司贝尔克(Morris Ginsberg,1889-1970),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是英国独一无二的社会学教授,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埃利亚斯个别通晓德文的英国同事读了他的《文明的进程》之后,感到这是一部伟大的著作,并向根司贝尔克推荐。两人过从甚密,当前者需要一个助教时,大家猜想,非埃利亚斯莫属。可后者竟然没被选中。谁都没料到,原来此事是坏在10年前为埃利亚斯打开高等学府发展大门的曼海姆手里。原来曼海姆也应根司贝尔克之请来伦敦经济学院,在他手下担任讲师,可他下车伊始,便和根氏展开了激烈的争斗,处处以最为高明的社会学家自居,而他也确实讲课生动活泼,学生都涌进他的课堂。招来这样一个对手,使根氏受到伤害,最后只得让这个异邦人走人。根司贝尔克向埃利亚斯解释,聘他为助教,会使他想到曼海姆,想到那令人伤心的往事。实际上根氏是唯恐曼海姆事件重演,而埃利亚斯却被迫承担了两雄相争的后果。
由于德国军队在法国势如破竹,英伦三岛一夕数惊。英国当局忽然发布命令,所有外国人,即使是明白无误的流亡者一律进拘留营。埃利亚斯逃脱了纳粹的虎口,而今又进了英国的龙潭。护照被英国当局收去“统一保管”,连身上的钞票也被搜去,生活要靠外面接济。根司贝尔克也真是够仗义的,是他定期给埃利亚斯汇款,助其渡过难关。在拘留营中,埃利亚斯再次表现出适应环境的能力和坚韧不拔的精神,竟办起了“大学”。他待人温和,为人随和,善于协调各方面关系,成了事实上的“校长”。拘留营的英国军官对这场战争毫无概念,对被拘留的埃利亚斯报告了这样一个“好消息”:“德国军队占领了巴黎。”1941年春,埃利亚斯走出了拘留营,英国朋友甚至为他开了欢迎会。曲终人散,瞻念前途,不寒而栗:在大学谋一教席,功败垂成;《文明的进程》出版了,但似乎被人忘却。埃利亚斯只得在提供成人教育的业余大学上课,人家需要什么,他就教什么。他的许多学生成了教授,而他自己还是没有功名的“一介寒儒”。直到1962年,埃利亚斯终于圆了他的教授梦:在加纳的阿克拉大学出任社会学教授。那时加纳是在恩克鲁玛领导下的英联邦的成员,其大学教师主要从英国聘请。在加纳的两年,埃利亚斯教学科研可谓双丰收:生动活泼的授课受到欢迎,还搜集了大量有关非洲社会起源的资料,收集的面具和雕塑亦不计其数。加纳归来,1964年4月底埃利亚斯去海德堡参加德国15届社会学家大会,可说是“三十一年还旧国”。从此他便被德国各大学请来请去,担任客座教授。他也被请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等地讲学。1969年《文明的进程》再版,这使他声名鹊起,该书后来更成为畅销书。1977年,他已年满80岁,在其希望的明灭之地法兰克福,埃利亚斯接受了社会科学最高荣誉——阿多诺奖金。此时的埃利亚斯已经名满天下了,得奖之后,他表现得极为平静,也很谦虚,说他是从前人手里接过火炬,跑了一程,又把火炬交给了来者。
1990年8月1日,埃利亚斯在阿姆斯特丹逝世,终年93岁。他的其他著作还有:《宫廷社会》《什么叫社会学?》《干预和间距》《论时代》《社会学和历史学》《德国人研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