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在《郑孝胥日记》中,于同时友朋,除陈衍之外,讥谑的实不在少。郑孝胥早年于陈衍,讥诮并不多,但于陈衍的伯兄,却屡加谑语。郑孝胥之谑陈衍,则以在1937年,陈衍下世时,为最刻薄寡情。据《郑孝胥日记》1917年 2月 6日云:“使小乙结算丙辰年卖字所得,凡二千七百四十五元七角,又银二百两。陈曾寿于郑的儿子郑垂——《郑孝胥日记》中称为“大七”者, 1933年暴卒,郑作诗哭之,称之“关张无命”(见《海藏楼诗集》404页),为钱锺书所齿冷(见《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一册626页)——尤为深恶痛绝。于张尔田、缪荃孙有好感的邓之诚,语及王国维,又不很以为然:“(孟劬)居上海时,与海宁王国维、吴孙德谦齐名交好,时人目为海上三子。
关键词:日记;郑孝胥;陈衍;陈曾寿;文集;书信;全集;读书;杂记;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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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钱锺书记、陈衍说的《石语》,在北京出版。在这本书里,陈衍毫无节制地批评了他的名士朋友,有人且是他多年知交。十八年前,读书人还不怎么“互掐”,除了官样文章,会对前人的“历史局限性”进行批判,读书人在文字之间,大多时候是“温柔敦厚”的;这并非意味着伪善,而差不多是一种习惯。所以,有些人读了这本书,便感到不愉快,1998年钱锺书去世后,就马上撰文去批驳它。现在,见惯了各种“口水战”,“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回过头来,重新回视这本小册子,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当年的神经好像太娇嫩了。
就是陈衍的那个时代,这也不算什么,陈衍既“吐槽”了朋友,也遭到了朋友的“反吐槽”;——“口生■,口戕口”,“惟口起羞”,大家都扯平了,用不着我们“代抱不平”。——这些都记录在案,有据可查。例如,在《郑孝胥日记》里,陈衍的形象,就并不好过《石语》里的那些人。
陈衍的天资,确乎是有些近刻的,不必读他的诗,只看他的字和照相,便能猜到几分。不过说起来,郑孝胥也不好多少。他自己就坦承:“余性孤冷。”(见《郑孝胥日记》1882年6月9日)三十五岁时,他与张之洞谈古文,说:“喜(柳)子厚之无障翳。”张之洞说:“闽人固多好子厚也。”(同前,1894年11月12日)另一次,他又盛赞柳文:“柳州千古通才,使在圣门,岂后游夏?”(同前,1885年9月8日)柳文偏于冷峭,他如此深嗜,就足可窥其性情。桐城人则相反,推韩而抑柳(《石遗室论文》卷四:“桐城人号称能文者,皆扬韩抑柳”),或失之庸肤,却不至于尖刻。
在《郑孝胥日记》中,于同时友朋,除陈衍之外,讥谑的实不在少。如于文廷式,《日记》1886年2月10日云:“与旭庄谈季直(张謇)、芸阁(文廷式)二人气象,余曰:‘芸阁满面嗜欲;季直满面道义,满肚皮嗜欲。’”这批评语固很妙,却绝不能当真。又1895年5月6日云:“文芸阁、郑太夷(按此自称其号,《日记》中屡见,表自负也)于都下冯园牡丹时相遇,文语郑曰:‘吾奔马十里,何如?’郑曰:‘子壮士矣。’曰:‘于子能乎?’曰:‘颇亦能耳。’文曰:‘子乃亦壮。’郑曰:‘否。在某自常事,何壮之足言也。’文遂怃然。”这一节,是记与文廷式斗口,而胜了他。这在郑显然是快意的。郑之不满于文,揣其故,或是为某次论学,落了下风;文廷式读书极博,必使郑不快。《日记》1892年3月16日所记,略见端倪:“阅《宋诗钞》徐节孝诗,有《谢周裕之》中二句曰:‘两卓合八尺,一炉暖双趾。’文芸阁于可庄席中言‘卓’字不见人用,此其证也。”这事情真小,不过为一个字,竟郑重其事,写在日记里(郑日记多简),语气之间,还大似在与文争辩似的。
郑于黄遵宪也不喜欢,这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黄评郑诗,用语欠“给力”。《日记》1895年4月11日云:“赴星海之约,黄公度在座,还余诗稿而题曰:‘纡徐淡妙,将来可自成一家,为国朝诗派所无。’黄实粗俗,于诗甚浅,而谬附知音者也。”“将来成一家”,什么话?数月之前,陈散原见了太夷诗,就已“叹为绝手”(《日记》1895年1月24日);——自成一家,现在就是!并且,“纡徐淡妙”,又是什么话?张广雅见了太夷诗,便许为“外清而内厚,气力雄浑”、“沉雄宕逸,簿书旁午中而不损其高雅之趣,此为无匹也”(见《日记》1896年3月2日、1899年9月7日);——这才是知言!其实,黄遵宪的诗“气粗语大”,所谓“独得雄直气”,他看郑孝胥的诗,自然有些觉得“纡徐”;这就好比吃惯辣椒的人,肯定觉得韭菜寡淡;打惯罗汉拳的人,肯定觉得练体操的,不免少气力。郑孝胥有些过敏了。在此之前,郑于黄的印象,还是不坏的,且为黄集题一诗,颇见推许(见《日记》)1895年3月15日);而几个月之后,黄向他借郑珍集,他又借机骂黄云:“其诗骨俗才粗,非雅音也。”(1895年7月25日)
郑孝胥早年于陈衍,讥诮并不多,但于陈衍的伯兄,却屡加谑语;如《日记》1894年12月5日云:“伯初非孟子而轻欧阳公,自言所为诗可匹韩退之。余乃笑曰:‘君何一似东方朔,殆滑稽之雄耶。’”又1895年10月8日云:“伯初留余读其诗卷,间有佳处。阅竟,戏题之曰‘淘气集’,其伎俩可知矣。”伯初为陈书字,大郑二十余岁,此时已年近六十。时年三十五六的郑,竟当面谑之,退而又记之《日记》,在我看来,还是有些过分的。
陈书的诗,本不取径韩愈,而是“瓣香白(居易)、苏(轼)”,不知何有此言?陈宝琛退居时,和陈书很要好,而陈书诗的“伎俩”,也为陈宝琛所“深服”。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云:“木庵(陈书号)论诗,不以空言神韵、专事声调者为然,与其乡张亨甫所为绝异,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其诗瓣香白、苏,亦与三袁不同。盖木庵于白、苏之外,归依浣花,又出入后山、诚斋;自寝馈山谷,木庵曾手批《山谷集》。诗境益拓,旨永词夐,宜弢庵深服之也。弢庵曾语余:‘居螺江时,与木庵过从最密,倡和尤多。余所居有听水第一斋、第二斋,木庵来,必夜深始去。’”——戏题之曰《淘气集》,得无“太虐”?
郑孝胥之谑陈衍,则以在1937年,陈衍下世时,为最刻薄寡情。他为了解气,连作了两首挽诗(见《海藏楼诗集》478页),对陈衍之死,“忽然作长别”,不掩饰地表示了愉快(参观《积微翁回忆录》1935年10月10日、22日、11月1日及3日、1944年11月9日)。他不知道,只过了七个月,他也就步陈的后尘,作了盛京之土;他说的要活过一百岁的“抱负”(见《日记》1934年2月13日),终于落了空。他讨厌陈衍的“石遗独大言,阎罗方我畏”,却不自知与之同病。虽然如此,“见仇先死”的快乐,他算是享受到了。《伊索寓言》有一则云:“二仇共载,分船之首尾而居。一日遇飓,船且沉,后载之人问舵师曰:‘譬此船沉,先没其唇耶?抑先没其舵?’舵师曰:‘先没船唇。’后载之人曰:‘果尔,吾及见吾仇之死矣。’”(据林纾译本,见《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174页)他如果读了,必有“我道不孤”之叹。顺便一提,他于林琴南的译笔,也并不以为然(见《日记》1898年12月10日)。
陈郑二人间的“背而毁之”,彼此也许都料得到,而郑所料不到的,则可能是陈曾寿在《日记》里,揭他的“老底”。陈曾寿的日记,据说藏于湖北某图书馆,我没有见到;我所见到的,是其弟曾植据其《日记》、函札所编的《局外局中人记》(刊于《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九辑)。这虽是片断的材料,其中揭载郑的“话把”,也已经够多的了。如陈的《日记》1931年11月29日云:“苏堪(郑号苏堪)懊丧殊甚,言:‘我卖屋得多金,本是一极舒服人。每日(按疑当作月)卖字有千元之入,今全搁浅,损失不赀,欲回津’云云。愔(按指胡嗣瑗)言若回津,必有危险,万不可去。让予言:‘只要人回去就无事了。’其前之迈往可笑,后之沮丧亦可笑也。”这当是不满郑将溥仪“居为奇货”,所以为此“董狐直笔”。据《郑孝胥日记》1917年2月6日云:“使小乙结算丙辰年卖字所得,凡二千七百四十五元七角,又银二百两。”又1918年5月27日云:“夏剑丞昨言,陈伯严作袁海观墓碑,得润笔一千两。”所谓“欲炙之色”,见于行间;郑的牢骚话,也许是可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