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多年前,在天津沈阳道偶得弘一大师李叔同行楷七言联。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才气横溢的艺术家,却在中年毅然决然地皈依佛门,立志埋名,在孤灯黄卷和古刹钟声陪伴下,过起一领衲衣、一根藜杖的苦行僧生活,成为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三大谜”之一。(徐星平:《弘一大师》)我以为,鲁迅先生的这个观察分析,颇符合弘一大师的人生轨迹。在世期间所经历的人间沧桑、人生善恶、世态炎凉所酿造的苦酒,被他慢慢地啜饮下去,推动他向解脱尘世纷扰的境界走去,终于进入出世期,走上了“出家”的不归路,寄望从佛门经卷中去寻找精神上的超脱与慰藉,抱着清苦自守的一片爱心,普度芸芸众生,复兴一代律宗。
关键词:李叔同;大师;鲁迅;生活;人生;出家;同盟会;留学;美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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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天津沈阳道偶得弘一大师李叔同行楷七言联。
上联为“有才而性缓大才”;下联是“有智而气和大智”。落款弘一。上联右上角钤佛像印;下联钤朱文印“弘一”,白文印“名字性空”。
这副对联用金粉绘在瓦当图案笺纸上。字迹高古清秀,端庄沉静,熔铸篆隶真草众体之风骨,浸透佛门净然超脱之禅意,笔触率真简易,外逸内凝,稚拙深邃,给人以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感,呈现一种不染人间烟火气的空灵美。文如其人,字如其神。正如大师自己所云:书法如佛法,“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弘一大师年谱》上海佛学书局)
弘一法师俗姓李,名叔同,出家后法名演音,号弘一。他出生于天津。其父是晚清名臣李鸿章、吴汝纶同科进士,入吏部供职数载即回天津经营钱庄盐行,是津门有名的银行家。在这种家资万贯环境中成长的李叔同,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后又东渡扶桑,成为我国第一个赴日学西洋美术的留学生,并加入同盟会,由豪门少年而成维新党人。回国后,执教于天津、上海、杭州、南京,为中国美术史、音乐史和话剧史做出了开创性贡献。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才气横溢的艺术家,却在中年毅然决然地皈依佛门,立志埋名,在孤灯黄卷和古刹钟声陪伴下,过起一领衲衣、一根藜杖的苦行僧生活,成为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三大谜”之一。
对于李叔同出家,世人见仁见智,品评蜂起。有“夙根慧因论”,有“婚姻不满论”,有“家庭纠纷论”,有“动极思静论”,等等。他的入室弟子、画家丰子恺,曾用自己对人生的理解来分析李叔同的出世道路。他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他认为李叔同的升华道路就是循此一层一层走上去的。“他早年对母尽孝,对妻子尽爱,安住在第一层楼中。中年专心研究艺术,发挥多方面的天才,便是迁居在二层楼了。强大的‘人生欲’不能使他满足于二层楼,于是爬上三层楼去,做和尚,修净土,研戒律。”(《我与弘一法师》)丰子恺先生作为大师的高足,这种分析不无道理。
鲁迅先生关于李叔同出家也曾作过评论。1927年10月3日,鲁迅由广东迁至上海景云里定居,10月8日到日本友人内山书店购书,在会客室中见到弘一大师送给内山完造的一幅墨迹“戒定慧”。鲁迅先生告诉内山:李叔同是他没见过面的同事。鲁迅离开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他正从日本留学回来,也来到这个学校执教,两人是一先一后的同事。“可惜,他曾立志改变现实,但又找不到光明的出路,最后遁入法门。不过,他用书法表现了在佛教中获得的心灵上的满足和平衡”。(徐星平:《弘一大师》)我以为,鲁迅先生的这个观察分析,颇符合弘一大师的人生轨迹。
李叔同生活在中国社会从专制向共和转型时期。少年时代,受康有为、梁启超变法维新思想影响,就孕生“老大中华,非变法无以图存”的意识。他曾镌刻7个魏碑变体字印章“南海康君是吾师”,以志景仰。戊戌变法失败,有传他为康梁同党,遂奉母及眷属避险南下上海,就学于蔡元培主持的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前身),以才子之名为沪上文人学士器重。后因国事日非,一腔热血无处挥洒,乃以诗酒声色自娱。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母故,扶柩还津,遂只身东渡留学日本,希望寻找真理,改变祖国命运。在日本学习美术音乐6年,希望把美的种子撒在自己的国度。留学期间,加入同盟会,投身革命。受柳亚子之邀,参加反清爱国文学团体《南社》,与黄宾虹、陈师曾、苏曼殊友善,填词《满江红》述怀:“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辛亥革命后,李叔同存有仕途报国理想,但结果却是,袁世凯窃国称帝,同盟会集合诸党派改组为国民党,鱼龙混杂,革命竟成为走马换任的官场大舞台。政局和社会乌烟瘴气,军阀混战,内忧外患,民生日蹙,国势日危,中华民族陷入灾难深渊。在这种状况下,李叔同唯一的报国之路,就是艺术救国,自费筹办艺术师范,希冀用美育开发后一代的艺术智慧,用艺术唤起人们振兴中华的爱国情怀。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由于国事混乱,市井萧条,金融拮据,通货动荡,李家经营的几家银号倒闭破产,创办艺术师范的经费无从筹集,美育后代的最后理想也破灭。混混沌沌的世界,浑浑噩噩的中国。世人物欲熏心,不是奔走于权门,便是争逐于名利。面对无情的社会现实,李叔同这位耿介自持、不阿世尚的傲骨君子,一下子陷入无法解脱的痛苦之中。在世期间所经历的人间沧桑、人生善恶、世态炎凉所酿造的苦酒,被他慢慢地啜饮下去,推动他向解脱尘世纷扰的境界走去,终于进入出世期,走上了“出家”的不归路,寄望从佛门经卷中去寻找精神上的超脱与慰藉,抱着清苦自守的一片爱心,普度芸芸众生,复兴一代律宗。
1940年,李叔同60寿辰。江浙故友纷纷寄来寿诗、寿词。诗友柳亚子的祝词是:“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思,大雄大无畏,求世心无岐,闭关谢尘网,吾意嫌消极。愿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李叔同阅毕不以为忤,随即回诗道:“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充分体现了大师卓志净行,冰霜自励,以身殉教,普度众生的博大胸怀。1942年,外若清冰、心如礁岩的弘一大师,经过24年持律念佛苦行僧的磨难,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临终之际,他用尽最后力气苍苍正正地写下四个大字“悲欣交集”。这是他参透人生、最后彻悟的总揭示。他想到在世时的种种坎坷不平和人间百态,不觉悲从中来;但又想到自己能以出世之举斩断纷杂无绪的种种情思,一切烦恼涣然冰释而又欣悦无比。
回顾弘一大师从翩翩公子到苦行老僧的人生道路,极波谲云诡之奇观,堪称为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代表。他蕴含着人世间一切绚丽,最终都将归于平凡这一深邃的人生哲理。追念前贤,情难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