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章开沅先生的邀请，我踏上桂子山这座汉中名校。近一月来，由于章开沅决心退出国家授予的终身教授待遇，震动了整个教育界。4月15日上午，我上博导楼四楼，去他家贺米寿，在沙发上甫坐，听说欲采访者还络绎不绝。故章先生的第一句话，就说：“从今天下午始，我已经谢绝了所有国内外记者的采访，我会在明天的会议上，向各位讲述自已的心声。”

　　4月16日上午九时，身着浅色西装的章开沅与夫人黄怀玉一起端坐在长桌的中间。章开沅弟子、华中师大党委书记马敏说：“说实话，对于章先生请辞资深教授，学校一开始舍不得，确犹豫的，是想挽留的。”但是，去年寒假，章开沅给学校领导写的那封请辞信，言辞恳切，心怀中正，大家终于意识到章先生心意已决，学校最终决定尊重章先生的心愿，同意他荣退。

　　荣休会上，一位章氏弟子兼画家，特地画了一幅很有深意之画，还说:“章先生不但具有中国古代‘士’的风采，又有欧美学者尊严的自由精神。”已为国家培育了四代学子，至今还在带最后一届博士生的章开沅，已在桂子山渡过了六十五年的教育生涯，确具这样的精神气质。日本千叶商科大学的赵军教授不远千里参加本次仪式。他说：“老师研究辛亥革命，更践行了辛亥革命‘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当然，八十八岁高龄的他，把请辞资深教授一事比作“自我革命”，若无此底气，断乎不易。我近日展读章先生的一些著作、日记，发觉每当中国处于变革或社会转型时期，章先生往往会作出非同寻常的决定。比如1989年夏秋，他毅然辞去华中师大校长之职，去耶鲁、普林斯顿大学研究国内未有人研究的中国教会大学史，另辟蹊径，寻找新的耕耘之地。如今，他从域外引进宝贵文献，成果叠出。随着中国教会大学史的深入研究，国外一大批学者常互动往来。所以，他的弟子、中年学者桑兵曾说：“章师治学，大度兼大气，虽有专精，决不畛域自有。他告诫门下弟子，不要只想在桂子山上称王称霸，应当向着国际学界，争一席之地。”

　　那天荣休会上，最精采的是章开沅自已的发言。他说了三个字：退、根、改。他说，“退”不仅是他个人的意思，也是他全家的意愿。并说，“我退是退了，但离真正的退休还远。”他表示，此次退出是他人生新的一个开始，但却有了包括学术自由、尊严、意志、知识精神的一切东西。讲到“根”时，他说他永远珍惜的，一是血脉之根，在湖州荻港，一是学术之根，在桂子山的学府。而对于“改”之一字，更是纵横千年历史，所涉中西学术、国际视野，他谈了中国之教育，改革是必走之路。章先生的“三字经”，有声有色，打动了所有在场的专家、学者。

　　曾经担任过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的章开沅，曾多次表达对现行高等教育制度的理性深思：称其为“围墙”，像“办工厂式”的办教学，并坦言这种体制很可怕。他还经常拿中国高校发展历程举例，戏称“过去的学校是清水衙门”，而现在“特别是985、211，就是航母舰队”。他还说：“学术头衔终身制，把高校变成了一座‘围城’，走进这座‘围城’，就等于拥有高待遇、高津贴。”

　　章开沅在教育界第一个打破了终身制。虽路漫漫其修远矣，但终上下求索，创臻辟莽，开了先路。作为已在史学的海洋里远航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他，三年四辞，终走出来了，其社会意味，自尤为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