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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忆费新我先生
2014年02月17日 14:34 来源:人民政协报 2014-02-17 作者:张海 字号

内容摘要:30多岁弃商从艺,先习绘画,中间经历病变,改用左手,艺术也由以画为主改为以书为主,晚年遇上书法复兴,以展览为主的书法交流活动风起云涌,费老又在探索如何强化书法视觉艺术效果。这是我想到1984年费老应邀来郑州参加中原书法大赛及个人书展开幕式时,他曾为我写的一个长卷,内容为韩愈《石鼓歌》,经装裱后于1989年请费老题跋。写这封信时,费老已届86岁高龄,名满天下,然而费老并未停下脚步自我欣赏,而且仍然在不断思索自己的书法艺术之路往后该怎样走?可以说,今天的书法作品能自觉地运用诸多艺术手段和艺术语言,以追求最佳艺术效果,费老等老一辈艺术家在早期的探索和引领,是有目共睹的。作为费老的学生和后辈,我们愿以百倍的努力,不断书写书法艺术事业新的辉煌,以告慰费老的在天之灵!

关键词:费老;书法;费新;艺术创作;艺术家;遗作;张海;题跋;林老;报头

作者简介:

  图1:青年时期的费新我

  图2:晚年的费新我

  费新我先生一生阅历丰富,而他在任何时候都不愿意墨守成规,总是能不断求新求变。30多岁弃商从艺,先习绘画,中间经历病变,改用左手,艺术也由以画为主改为以书为主,晚年遇上书法复兴,以展览为主的书法交流活动风起云涌,费老又在探索如何强化书法视觉艺术效果。他的“六我词”曰:

  俯仰古今,未尝有我;拈毫走笔,岂能无我;创意开窍,生发自我;敬业乐群,还期忘我;旧地重游,犹见故我;岁月如流,不断新我。

  这是他一生艺术追求和人生情怀的生动写照。他在与我的通信中,多次谈到艺术创作的追求和苦恼,艺术创作和走向市场的关系,乃至人事关系的处理等等。可惜当时自己对有些事还不能完全理解,难以心领神会。费老年长我近40岁,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自然会有代沟。我第一次接触费老,他73岁,正是我现在这个年龄。以今日的阅历和心境,回忆当年费老的许多话,曾经的知遇之心有更深刻的领悟。

  费老早年以绘画闻名。1958年冬右腕患关节结核病,次年起遂用左手运笔而专攻书法,“文革”前即已誉满艺林,坊间传说郭沫若曾在毛主席面前极力夸赞他的书法。“文革”结束,书法进入复兴期之后,费老更是声誉鹊起。启功先生曾写诗赞道:“烂漫天真郑板桥,新翁继响笔萧萧,天惊石破西园后,左腕如山不可摇。”诗有小注曰:“新翁费老先生左笔书古朴潇洒,有高西园不能及处,至可宝也。”

  费老晚年,求字的人踵门不绝,日常生活几乎被打乱。费老纵然身体好,又为人谦和,但面对如此众多的求字者,也感到难以应付。他曾在一封信中,形象地描绘了这种为事所迫,疲于应付的无奈情景:

  现在(刻下)等鱼林说要陪一浙江首长来访,说明不讨字,我在等候,写了寄你这信。还有写字大部像做贼,如果来客见了,来得正好,也不好再说勿写。早上写,有时有早客;晚上书,精神不行了。我正感疲乏,来客一见面:“好!费老精神真好!”我纵叹苦,他们还是说:比哪一位哪一位好得多呀!总不是道理,要拖煞为止哩!

  尽管如此,但费老对于要做的事却一点也不马虎。一次我去信请他为河南省文联创办的报纸《现代人报》题写报头。以他的名望地位,只要应允我们就很满足了。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费老一下子寄来两种,一为简化字,二为繁体字。他在来信中写道:

  《现代人报》字样,写了三四十(个),都不像腔,现代总要简体更好,姑写两式。

  为了一个报头,竟写了三四十遍!求费老题写报头,没付分文稿费,而费老却如此一丝不苟。我们为费老这种认真态度和高尚情操深深感动。许多年来,费老的这种精神时刻激励着我。今天我也经常义务题写报头、书名、展标之类,有时事情一忙,写得虽不尽满意,也会产生“就这样吧”的想法。然而一想到费老当年题写《现代人报》的情景,就会马上重写,直到满意为止。

  至于艺术创作,费老的态度更是十分认真。有一段时间,费老在精心准备进京展作品。期间他来信讲到创作作品的情况:

  书法作品一多,倘千篇一律,就难让人看了。我近来想变动一些,亦难,因为变动而变动,恐又失之不自然;还有质量不但提不高,还在退,这又无可奈何之事了。还有人为我解嘲:变总比不变好些。究如何,我愿听听你们那里看法!用纯朱书过一条,已二十年前事,有人直说不及墨好。今则试以朱墨夹书,又有做作之讥欤!

  费老的作品以行草为主,也有一小部分楷书和隶书。考虑书法个展要求和特点,为增加展览的观赏效果,他创作了一件朱墨夹书的作品,又怕有做作之嫌,虚心征求我们的意见。而从展览的实际效果来看,应当说是成功的。

  当然,关于变化出新,费老追求的并非仅仅是外在的形式,他更注重功力的积累和素养的提高。有一次他在来信中谈及河南入选全国展的作品,信中说:

  但知形式有新意是不够的。也就是林老(林散之)所谓主要仰仗学养与功力、气度等。那么老的也有人要看。比如林老面目也可以说有新意,但他绝不是为了要新而做成的。他们故说做出来的新意作品现在多了,这恐是实情。我还感到林老与陆老(指陆俨少),人品都好,这也是成功要素吧!

  后来又来信谈到:

  我应该听由当代及后人去自然评骘。好像过去有些学者,不像今日这样,争一时之长短者之多也。

  在这里费老起码讲到书法创作中的三个关键点:一是创新并非做出来的,应当水到渠成;二是应当书品人品并重,人品修炼是事业成功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三是切忌急功近利,要真正能沉下去,才能成大气候,浮躁是书家的大忌。

  费老耄耋之年,仍笔耕不辍,但他希望把有限的精力用于艺术创作,力求在艺术上再有所突破,而不是陷于事务性的交往应酬之中。他曾来信对我说:

  我正愁知我者太多,纠缠不清,无法逃避为苦。八八将终,自拟一联:“少虑虚羸偏得寿,老希淡泊忽成名”。

  当时台湾、日本、新加坡等,都有社团邀请他去举办展览。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时间不够用,他感到十分无奈,来信说:

  现在(以我的)年龄,不能兼顾,要撇开余事,始可专注做一些。做起来也要迂廻曲折,反复而行,虽谨注还不一定有效果,想随便一些,更松懈得难于自己通过了。……

  光阴太宝贵了……我现在每天信来人来新事情来,我纵不应,也心烦的。真想逃世入山,也不容易哩……

  到了年纪,经不起再烦,已有的要做的应该做,决不再找新任务,以退缩为主了。“上马容易下马难”,“退”、“缩、“避”都不容易哩!

  对于费老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尴尬的处境,当时我感受不深,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环境的改变,才渐渐理解。我在古稀之前曾写道:“到了这个年龄,一切该用减法,而不是用加法了。”但减法也不易。其实到了这等年纪,既非为名,也非为利,只想做些该做的事而已。

  费老晚年作书,虽手臂有些颤抖,仍一点不含糊。他曾来信说:

  我现在废品多,还有自己看不入眼的,也就重写,有时连写几张通不过,因之就要想:何必这样苦苦去凑别人呢?不写最好!还有也自问:我到底在搞艺术还是在搞名利,或者说在搞关系,好像都对不起自己的。

  他在一次来信中谈到晚年写字的艰难:

  老年的我,有矛盾处。人家要我字的日多,而我怕写字也日甚,精力身体老在衰退。近一月手抖时多了……今拂晓似天有晴意,即起试笔,还不颤,即把你所提赶出来,不过可也稍有抖处,腕臂靠实还可减迹些,总算在间写间息中完成了。真的,为了压力吃不消,名利心也淡了。这样每天赶任务出次品,有什么意思呢?故有些送钱来的,使他始料所不及,空手回去。

  费老一生好交友,对同时代书画家尊重有加,从不私下议论你长我短,谁是谁非,晚年对他人更是十分关心。有一次在来信中谈到几位老友的情况,深情眷眷,十分感人。

  林老(散之)终于不起,有人见了江苏台消息,昌午有长途电话给其友,特来转报,我即预备写挽联……北京李可老,也同时作古。他(是)徐州人;江苏一二日间陨落两巨星,震动全省文艺界,我之心情,你可想见。

  费老“我之心情,你可想见”这八个字令我震撼并沉思良久。这是我想到1984年费老应邀来郑州参加中原书法大赛及个人书展开幕式时,他曾为我写的一个长卷,内容为韩愈《石鼓歌》,经装裱后于1989年请费老题跋。费老题道:

  余书过长卷凡四首,录宋词为自己展用,次录《秋兴八首》赠日友村上三岛先生。再次即此卷,为张海同志所书。其后为港友苏辉城君书了《赤壁赋》。张海致力书法事业,可谓全神以赴,与余交往,又承尊诚相待。豫中装裱特精,此卷即出装裱大师卢德骥之手。张海搜罗吾作尤夥,莫不什袭珍藏。余尝戏言,百年以后,尔可删去一部分,开吾遗作展矣。今日看来,此幅当为展品之一。

  1989年己巳冬仲新我又志于苏州

  手卷和题跋写得相当考究,但费老自己仍不尽满意。在题跋寄来之后不久,费老又来一信说:

  八四年书这个手卷时,有以文在侧,我好像马虎地进行。以文似说:还好!还好!也不再复按。今日视之,倒还随意,反无拘意。略多给余时间,这跋也应写得考究些。鱼林来看了,要我留一个复印样本,我不想,恐弄损。则请你给个复印本吧!今日来关照又要来为我拍电视系列片了,及等的时刻中,写了这些!

  费老在题跋中曾经提到“遗作展”的问题,我曾去信说:你老人家身体尚健,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费老在回信中说:

  所谓“遗作展”,乃形象化戏言,也可成为事实者也。上月苏州来些鉴赏家,我言谈间不免要请教一下。如说我的“雅俗共赏”的东西,恐不能称诸公之赏。(他们)说从来不会轻视名家,你的影响太广了,似还能适应时代,有何不好?美国的画乡同学,与我大谈“曲高和寡”。又有人以为“打天下”与“治天下”可用两种手段。还有人说,你先抓住了群众的心,问我用的什么手段,又谓形成这种局面,还是不易的了。……我很想听听外界之批评议论,但结合具体作品的还较少。河南青年似肯评教,为我所欢迎。现在就是精力已差,又烦恼,来不及衰年变法了。

  写这封信时,费老已届86岁高龄,名满天下,然而费老并未停下脚步自我欣赏,而且仍然在不断思索自己的书法艺术之路往后该怎样走?当别人用“雅俗共赏”来评价他的书法时,他还在认真思索,这种风格各有哪些利弊?其实我认为,书法的雅俗是相对的,二者又是互通的,并非水火不相容的绝对对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大雅亦是大俗,大俗也可能就是大雅。纵观历史上的很多经典作品无不是雅俗共赏的。比如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等等,真正的艺术大师并不故作高深。从这一点上来说,费老的作品的确具有雅俗共赏的特点。然而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费老又在不断地追求艺术高度,不断进行艺术的探索,他的一些探索性的作品,非内行是欣赏不了的。尤其对于书法作品如何增强视觉效果、从而适应时代的特点,费老进行了许多有益的尝试。可以说,今天的书法作品能自觉地运用诸多艺术手段和艺术语言,以追求最佳艺术效果,费老等老一辈艺术家在早期的探索和引领,是有目共睹的。

  至于说到变法,尽管在艺坛上有“衰年变法”的佳话,然而我始终认为,对于一个成熟的艺术家来说,风格还是应当相对固化,所谓变法,只能是风格的不断深化和面貌的不断丰富,绝不是另起炉灶,更不是像川剧变脸那样,变来变去。其实艺术家在其一生的探索中,无时无刻不在变,拿费老来说,他从以画为主到以书为主是在变,以右手运笔改为左手运笔也是在变,早年的习帖为主,晚年改为以碑为主更是大的变化,而且他自改左手运笔以来,风格也几经变化,最终形成与众不同的鲜明的个性风格面貌。

  费老在信中也谈到别人对他的异议,足见他作为一个老艺术家的宽广胸怀。以如此高龄且具很高声望的老艺术家,仍然在乎年轻后辈的看法并虚心吸取合理的意见,这的确不是任何一个书家都可以做到的。

  更让我感动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费老已经视我这个晚生为“知己”,就各种艺术问题与我作推心置腹的交流。然而,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并没有真正领会费老的这份沉甸甸的忘年情。如今,已过天命之年的我才慢慢体会到了那份超越了实际年龄界限的心灵交汇与浓浓温情。1992年5月5日,费新我先生在苏州仙逝,《人民日报》发了消息,书法界为失去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智者而悲痛惋惜!费老逝世五周年时,河南省文联、河南省书协等单位为他举办了遗作展,并出版了纪念文集。1999年,由尹家永先生主编的《新我左笔书法大字典》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为一个书家出版个人风格的书法字典,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字典面世后大受欢迎。

  2003年,费老诞辰100周年,苏州市文联、书协举办了纪念活动,并出版了纪念文集。

  2005年,我的家乡河南偃师市为我修建书法艺术馆,我把费老的部分作品以及王学仲、沙曼翁先生的一些作品捐出永久陈列,专门设立了“三老厅”。

  今年是费老诞辰111周年,西泠印社拟专门赴日举办费新我遗作展;其家乡湖州双林镇筹建的“费新我艺术馆”即将开馆;纪念费老座谈会拟在北京举行。说明人们对为书法艺术事业作出重要贡献的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是不会忘记的。费老在天有灵,应该为今天书法艺术事业蓬勃发展的大好局面感到欣慰。作为费老的学生和后辈,我们愿以百倍的努力,不断书写书法艺术事业新的辉煌,以告慰费老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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