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如今人类阅读无处不在,如果加上视听类的泛阅读,跨越文字的界限,跨越技术媒介的界限,跨越物质载体的界限……事实上,我们已经落入阅读的汪洋大海。二是以电子技术为载体的阅读或曰准阅读,像电视、电脑等,我们称其为电子阅读。他说正是印刷机带来的大众阅读,使成年阅读与童年阅读的划分成为可能。童年阅读却需要受到限制,只有在他们生理发育健全之后,只有在他们接受过识字以及道德观(尤其是羞耻观)教育之后,才允许他们逐渐步入成年阅读。如果我们说,是大众阅读促使人们走出中世纪的黑暗,获得新生,那么在十八世纪,当西方文化启蒙运动兴起的时候,出版与大众阅读再一次充当了发动机的角色。
关键词:阅读;电视;波兹曼;文化;欧洲;网络;大众;限制;赫胥黎;出版
作者简介:
【英文标题】The Past and Present of Reading
【作者简介】俞晓群,海豚出版社。
【内容提要】 阅读的变革是一种必然趋势,它可能是文化的欢歌,也可能是灾难。本文沿着人类阅读的历史,从发生在十五世纪中叶欧洲的大众阅读开始做了基本梳理。文章分析了人类阅读最大的敌人是专制社会和技术至上的社会。指出,就阅读而言,网络对纸质书的冲击是本质的颠覆。
【关 键 词】大众阅读/波兹曼/技术至上
一个文化领域,当问题纷纷涌现的时候,也就是这个领域充满生机的时候。当问题古今冲突、前后矛盾的时候,也就是这个领域挣脱改良、走向革命的时候。当问题成为经典、化作传说、融入历史的时候,也就是这个领域酝酿新生或走向死亡的时候。
现在,我们讨论阅读领域。它处于什么时候呢?
说起来有些混乱。如今人类阅读无处不在,如果加上视听类的泛阅读,跨越文字的界限,跨越技术媒介的界限,跨越物质载体的界限……事实上,我们已经落入阅读的汪洋大海。与此同时,传统阅读与当代阅读的冲突也无处不在。尤其是今日阅读表现出的超强态势,似乎要从根本上改变人类以往的文化生活模式,赋予阅读全新的体验、意义与力量。
阅读的变革是一种必然趋势,它可能是一场文化的欢歌,也可能是一场灾难。但是,即使它的发展具有种种不可确定性,即使它会产生反道德、反社会、反文化,甚至反人类等副作用,我们依然无法抑制它滚滚而来的洪流。怎么办?此刻,我们这些阅读者,乃至阅读制造者,都有些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乐观、悲观、怀旧、反抗、抵触、追随、迎合、鼓动、躁动……我选择思考。
我觉得,面对乱局,我们需要以阅读的历史为背景,站在理性的角度,做一次静静的思考。虽然我们的思考可能是凌乱的、片面的、局限的、跳跃的、肤浅的、碎片化的,有时还会不知所云,我们仍然需要静下心来,沿着人类阅读的发展史,做一次基本的梳理。
现在,我们界定本文中的两个基本概念:一是以纸质书为主要依托的阅读,我们称其为传统阅读;二是以电子技术为载体的阅读或曰准阅读,像电视、电脑等,我们称其为电子阅读。
人类阅读的历史很长。但真正的大众阅读,发生在十五世纪中叶的欧洲,也就是古登堡发明活字印刷机的时候。在阅读的意义上,古登堡的发明起码有三个重要贡献:其一,它推动了欧洲教育普及的发展,使民众的识字率迅速提高。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由中世纪的近乎全民文盲,发展到百分之五十的男性识字。其二,它创造了“作者”的概念。此前欧洲从事写作的人,大多是抄写员、汇编者和评注者。直到活字印刷机诞生,使蒙田一些人,开始书写个人的历史与感受。他们赞美个人的历史,而不是公众的历史;他们赞美自己的特立独行,甚至怪癖和偏见;他们正是近现代作家的先行者。其三,从那时开始,现代意义上的阅读诞生了。正如《童年的消逝》作者波兹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所说:“自从有了印刷的书籍之后,一种传统开始了:孤立的读者和他自己的眼睛。口腔无需再发声音,读者及其反应跟社会环境脱离开来,读者退回到自己的心灵世界。从十六世纪至今,大多数读者对别人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他们不在旁边;若不行,请他们保持安静。整个阅读的过程,作者和读者仿佛达成共谋,对抗社会参与和社会意识。简而言之,阅读成为反社会的行为。”
当然,在社会进步的意义上,大众阅读还有许多让人欣喜的作用。比如阅读使个人主义成为一种正常的行为,阅读本身就含有坚持个性、反对社会限制与规范的意义。尤其是在走出中世纪黑暗的欧洲,人们捧着书本从教堂走出来,不再为上帝而战,不再听神父说教,开始了独立思考。
波兹曼认为,阅读的作用并非仅限于此,它更大的贡献是在文化学意义上,人类童年的诞生。他说正是印刷机带来的大众阅读,使成年阅读与童年阅读的划分成为可能。一般说来,成年阅读是开放的、无禁区的;童年阅读却需要受到限制,只有在他们生理发育健全之后,只有在他们接受过识字以及道德观(尤其是羞耻观)教育之后,才允许他们逐渐步入成年阅读。比如,《爱弥儿》作者卢梭,他极端强调限制儿童阅读的重要,他甚至认为,在理想的状态下,只允许儿童读《鲁滨孙漂流记》一本书,因为他更重视儿童生活的自然环境,而非文明价值。
如果我们说,是大众阅读促使人们走出中世纪的黑暗,获得新生,那么在十八世纪,当西方文化启蒙运动兴起的时候,出版与大众阅读再一次充当了发动机的角色。《启蒙与出版》的作者谢尔谈到,人们评价当时处于启蒙运动先锋状态的英国,在那里,大众阅读成了人们第二天性,“整个英国都被出版物淹没了”。在这样的阅读环境中,当时的英国人号称比其他国家的人更优秀、更有文化。人们评价这段历史,有观点认为,书籍普及和大众阅读的贡献,甚至超过“我们的培根、洛克和牛顿的贡献”。
解释英格兰文化启蒙运动更胜一筹的原因,人们把它归因于英国出版自由程度,明显高于法国与德国等欧洲国家。当时有观念认为,出版文化是“对政治稳定与文明的威胁”。所以王权时期的巴黎规定,印刷业主的数量不得超过三十六人。但英国不同,它的出版业没有申请执照的限制;作为世界上第一部著作权法——“安妮法令”,首先在英国通过;它废止了永久著作权,给作者更多的权利和机会。另外在英国,启蒙图书不必通过秘密渠道或国外引进,可以自由出版。当时还产生了辅助阅读的杂志《每月评论》和《评论回顾》。
结束上面的历史回顾,我们阅读的脚步进入十九世纪中叶。随着人类第一封电报的发出,电子媒体诞生了。它是“第一个使信息传播速度超过人体速度的媒介”,同时它也宣告了纸质书一统天下局面的结束。紧接着是摄影术、电影和电视的诞生,人们原以为这些技术的产物,会与纸质书阅读产生叠加的正面效应,进而丰富我们的生活。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我们错了。
有时我们会问,人类阅读最大的敌人是什么?答案有两个:一个敌人是专制社会,独裁者往往会限制人们的阅读,像秦始皇焚书坑儒那样,像希特勒焚烧图书馆那样,像奥威尔《一九八四》中描写的那样。另一个敌人是赫胥黎《美妙的新世界》中描写的,所谓技术至上的社会,它会从另一方面扼杀人们的阅读。
赫胥黎“技术至上”的社会,到处莺歌燕舞:人不再自然生育,而是通过技术人员孵化出来;“孵化人”是完美的,男性人高马大,女性弹性十足,他们不必生育,没有婚姻,也不允许有专一的性伴侣;他们不会生病,心情不好时吃一种“解忧丸”,就立即欢快起来;人们不惧怕死亡,因为他们从小就接受“安乐死”的教育;他们运用科学手段进行“睡眠教育”、巴甫洛夫式的教育,一个观念会百次千次地在受教育者的脑海中重复。许多词汇在这里消失了:父母、夫妻、爱情、痛苦、放荡,以及思想、艺术、宗教、家庭、情绪和各种人性、文化的差异都荡然无存;尤其是“死亡恐惧”也消失了,从而导致人类失去了追寻文化精神的原动力,同时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也随之消失。赫胥黎描述的社会,与奥威尔预言的专制社会异曲同工,同样危害人类文化,但它采取的手段却更高明,不是监狱,而是欢乐。
波兹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指出,我们的社会正在向赫胥黎式的乌托邦逼近,人们的“解忧丸”正是电视;人们欢乐的源泉,正是电视节目带来的无所不在的娱乐化。波兹曼认为,电视对人类阅读的影响巨大,它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将人类四百多年建立的阅读体系,冲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比如,有了电视,文盲已经不再是阅读的障碍,且不说电视节目的制作,一般只定位在阅读者十岁的智力水平,即使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他仍然可以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没有了识字的限制,成年阅读与童年阅读的限定,也消去了一半。再有,在纸质书独占阅读领域的时候,哪些书儿童不宜,哪些知识适合成年阅读,是可以限定的。这种限定的可行性,电影行业还可以效仿;对于电视行业而言,就很难做到了。像中国这样的国家,还会有权宜之计的“限娱令”;像美国那样高度言论自由的国家,更是阅读无禁区。结果电视使成年的阅读秘密几乎荡然无存,其必然结果,是把成年与童年的阅读分野丢得一干二净。所以波兹曼叹息:西方文明走出中世纪的黑暗之后,人们以纸质书为结点,苦心建造的社会文化结构,在新技术(电视)面前顷刻坍塌,人类的童年也随之消逝。
然而事情还没完,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进一步指出,比取消隔离更大的危害,是电视带来的漫无边际的娱乐化。它以强大的视觉冲击,揪住放弃思考的观众(或曰读者)不放;它用五光十色的欢乐,一点点、一层层剥去人们的道德外衣,直至人类文明中,那一些脆弱的羞耻感彻底丧失。
生活在上世纪后半叶的波兹曼,是纸质书的崇拜者。他仇视电视,他在书中嘲讽,我们可以将电视静音,借着它的光亮读书;我们可以把电视机壳做得坚固些,在上面堆放图书;我们可以把书录入电视,在屏幕上读书。请问有这个必要吗?我常常叹息,波兹曼一生创造的理论,都很有先知的味道。尤其是他最后一句对于电视的嘲讽,没想到竟然成了此后几十年间,最风行的阅读现实。
电脑网络的出现,使人类阅读变得更加复杂化。它给人类带来的益处非常多,比如,在节省资源上,在反政府专制上,在出版自由上,它强大的技术功能,如搜索引擎、虚拟社区、门户网站、商业平台、论坛、博客、微博、微信……种种花样,层出不穷,方兴未艾,还在延续,几乎让管理者束手无策。比如微博,一条消息出现,它会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瞬间达到满视野。现在,我们经常会感受到网络对于人类社会的冲击,今天网上一段热炒的事件,明天就会引起官方的重视,这样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
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就阅读而言,网络对于纸质书的冲击,不是表面的替代,而是本质的颠覆。在那里,成年与童年的界限已经彻底不存在了,其失控程度要比电视严重百倍,或曰不在一个层面上。网络上到处都是诱惑,你想什么,它就来什么。从前我在某集团工作时,集团的局域网可以监视员工们的电脑视窗。有一次开董事会,机房管理人员汇报一个月来监控情况。结论是:其一,电子书制作部的员工都是流氓,每天在网上四处游逛,没有不敢进的网站。其二,某高管道德败坏,经常光顾黄色网站。怎么办?没办法,只有发通知,严正声明,工作时间不许做什么,实在有瘾,回家去看好了。
不过最近我发现,网络阅读带来的副作用,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在这里,我们不妨还拿“童年”说事儿。有一天我突然悟到,不是童年在消逝,而是在网络环境中,童年的群体非但没有消逝,还愈发强大起来,强大到开始对成年发动逆袭。他们对新技术的接受与操作能力,他们获取信息的能力,他们理解和创造新事物的能力等等,加上他们上网的童子功和旺盛的精力,都大大地胜于他们的前辈——成年的人们。于是在传统观念中,生理造成的强弱关系逐渐成为历史,童年不但打破了与成年的界限,他们还杀将回来,有了反叛、超越、教导,甚至嘲弄前辈的能力。
举一个例子。新一代网络阅读者的圣经是“创新”,他们追求的终极目标不是改造天下,而是独占天下。他们一直试图创造自己的语言、语义和语境,借以将强大的传统推出门外;等到他们自身强壮之后,再将传统拉回来,加以吸纳与扬弃。所以眼下的社会语境已经出现多元化倾向,作为一个传统的阅读者,你稍不留心,就会听不懂新一代人在说什么。前些年,我们曾经批判王同亿胡编滥造辞典,嘲笑他解词的荒谬。比如,他将“暴卒”说成是“凶暴的士兵”,将“不破不立”释为“公安机关受理的刑事案件,能侦破的,就立案,不能侦破的,就不立案”。现在呢?看一看、听一听那些日新月异的网络语言吧,他们哪一个不比王同亿更荒谬得超凡出尘?但荒谬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时尚,能够不择手段地制造娱乐,不择手段地获取欢乐,才是人生的时尚追求。
比如一部《非诚勿扰》大戏,青年人的道德观、婚姻观、爱情观、贞操观……都已经演变得面目全非。关键是他们的语言、语义和语境,也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并且有了一个巨大的阅读群体,倾听他们的诉说,接受他们的思想,欣赏他们的表演,与他们互动、交流与共欢。如果你是一个过于传统的人,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一个落伍于时尚的人,听到他们的言谈调侃,就会像一个蒙头转向的局外人和乡巴佬一样,不知所云。许多新词如:吃货、屌丝、奇葩、萝莉、女神、肌肉男、我的菜、摆pose、卖萌、逆袭、文艺男女、宅男宅女、渣男渣女……貌似前辈的孟非、黄菡和乐嘉老师们,总会装出傻乎乎的样子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引来晚辈们得意的哄笑。你受不了,不想看了,他们说你out了;你不想落伍,跟着他们欢笑,他们说你卖萌呢!这不是逆袭,还是什么?
记得陈原先生一直不赞成过多地再造新词,他提倡能用旧词,就不要引入新词了,因为我们的词汇已经够多了。但是陈先生还是格外关注新词的产生,他写过《在词语的密林中》,还写过《重返词语的密林》。现在不行了,新词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冯导怒称“屌丝就是×××”,那又怎样呢?沈昌文先生称自己为屌丝,是自嘲?是迎合?是屈服?还是返老还童?一些著名的字典不得不低下头来,抢收新词,很有些讨好和讨巧的意味。可是新词们却不领情,他们走马灯似地生生灭灭,昨天还众口一词,今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帅呆了、酷毙了之类的话语,曾经风靡一时,现在还有人说么?
不瞒您说,目睹此情此景,我真的有些 meng了,不是萌,而是懵。理一理思绪,竟然想起卢梭讲的一个故事:法国路易十五曾经问一位老绅士,拿十七世纪与十八世纪比较,你更喜欢哪一个?老绅士答道:“陛下,过去我用年轻的岁月敬重老人,现在不得不用老年的时光敬重青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