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标题】On the Rationale of the Topic Choice in the Writing Test of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

　　【作者简介】潘新和，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州 350007）

　　【内容提要】 高考写作命题随意性、盲目性的症结，在于缺乏正确的命题理念。作文命题必须遵循的六大理念是：题目的开放性；文体的囊括性；表现的兼容性；含义的内隐性；现实的观照性；题面的简明性。

　　【关 键 词】语文高考/写作命题/六大理念

　　高考写作命题是最吸引国人关注的，每年都招来了许多评论，大多是批评性的意见。年年如是，却未见明显改观，究竟症结何在？原因一方面在于这些评论大多停留在感觉的层面，极少有学理的探究，一般说的只是一己的看法，甚至是以谬误“匡正”谬误，只顾宣泄的快感，而不顾及对普遍性的命题理念的检讨。另一方面，命题者常常每年换一茬，走马灯似的，属于“打零工”性质；就是多年参与命题的，也是属于“业余”性质的，由于缺乏激励机制，对命题研究也就不是很上心，更遑论作专业化的深入思考。因此，在命题实践中，所谓的改革，往往只是拘于题型的变化或题面的修辞，以有点“新意”为满足，而罕见实质性命题水平的提升。

　　写作命题改革的突破口在于命题理念的研究。有了基本的理念，命题就有了方向。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改来改去，始终顾此失彼、不得要领。我以为写作命题理念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

　　一、题目的开放性：自由与限制的统一

　　从“学生本位”，从考试的公平、公正的立场出发，写作命题一定要有适度的开放性。这意味着考生面对试题具有“可选择性”。由于写作是最具个性化的言语创造行为，每一位考生都有自身的言语才情与优势，他们各自对题目或材料的兴趣不同，知识结构不同，可发挥的空间也不同，因此，就写作命题来说，开放性、“可选择性”是首要的。

　　如，2006年福建卷明确推出的三选一题型，便体现了对考生言语个性的关怀：

　　21.创新思维课上，同学们讨论热烈，发言踊跃，其中最能引起师生关注的话题有：

　　(1)诸葛亮草船借箭不足十万支

　　(2)戈多今天已经来了

　　(3)留一点空白

　　这三个话题引发你怎样的想象、感悟与思考？请选择其中一个话题，自定立意，自选文体，自拟标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所写内容必须在该话题范围之内。

　　并不是说这道题目就出得很好了，其中三道题目在难度上、内容上还是可以推敲的，但其出发点是正确的：考虑到了考生的差异性，考虑到了他们的不同需要。如果题目只有单一的角度，就不是好题目。比如2007年的上海卷“必须跨过这道坎”，福建卷“季节”，2008年全国卷Ⅱ：“海龟和老鹰”，四川卷“坚强”，北京卷关于“杯子、沙子、石头、水”的材料作文，这些题目，不论是话题、命题还是供料作文，基本上都只有一个角度，这类试题是封闭性的，学生的思维发散不开。

　　试题的开放性必须“适度”，不是题目越宽泛越好，或材料提供得越多越好。2004年福建卷以10位文学形象或人物为话题，2007年辽宁卷“我能”(涉及所有的能力)，重庆卷“酸甜苦辣说高考”(随便哪一种感受都在内)，2008年上海卷“他们”(包括一切的他人，写谁都成)，天津卷“人之常情”(包含各种人“情”，伦理、道德、人事、行为无所不可)，这些题目都偏大。开放性太大，有两点问题。一是考生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二是势必会给套题以可乘之机。因此，要尽量做到自由与限制的统一。既要使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有话可说，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题目或角度，又不至于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内容都可以往里装。失去节制，命题也就失去了意义。2008年重庆卷，给出了现代汉语词典中关于“自然”的三种解释，根据提供的内容写作，这是将“自由与限制”的关系处理得比较好的例子。

　　二、文体的囊括性：实用与审美的统一

　　近年高考作文命题改革，“文体自选”“体裁不限”，可以视为一个最重要的观念性的突破。“文体自选”，意味着对考生言语潜能与个性的认可，意味着对考生写作才情的差异性的一视同仁，意味着向考试的“公平性”迈出了一步。

　　文体感，是作文能力检测的一个重要方面。一个高中生，能够较为娴熟地运用某一种文体写作，这应该是普遍性的要求(在国外这种要求是比较高的，大多要求学生能用多种文体写作)。如果一个高中毕业生不能选择一种文体与他人交流，势必是不合格的。现实的情况不容乐观，12年的基础教育培养出的是大量缺乏文体感的学生，这不能不说是语文教学上的一个大失败。

　　文体可以分为实用与审美两大类，因此，在命题上要注意选取两面都能写的题目，照顾到各类别的文体，使具有不同言语才情的考生都有“文体”可选。在命题实践中，我们发现不少题目存在文体上的偏向，或偏于实用，或偏于审美。偏向于实用的，如，2007年全国卷Ⅰ“摔了一跤”，全国卷Ⅱ“关于‘帮助’”，福建卷“季节”，江西卷“语文，要说爱你不容易”，湖北卷“母语”等；2008年全国卷Ⅰ以“抗震救灾”的六则材料作文，全国卷Ⅱ高考作文题目“海龟和老鹰”，北京卷关于“杯子、沙子、石头、水”的材料作文等，这些题目对长于诗性表现的学生来说是难以施展的。偏向于“审美”的也很多，最典型的是2004年江苏卷“山的沉稳，水的灵动”，这道题目只能作主观描摹，而不能作客观论证。偏于理性思维的学生遇到这样的题目，必定无功而返：他们不明白，“山”何以只能“沉稳”，“水”何以只能“灵动”。

　　也许是出于评价上的考虑，有的省市在文体上还是有所限制的，比如“诗歌除外”，有的干脆连散文、剧本也不许写。这都是认知上的误区。因为有的考生的言语才能恰恰就在诗歌、散文上，具有作家潜质的考生写不好实用性文体是情有可原的。强迫他们写这类文章，等于宣判了未来的诗人与散文家高考“落选”。

　　三、表现的兼容性：诗性与智性的统一

　　题目、文体的开放，意味着言语表现的指向性应是比较大的，应有相当的兼容性。以往我们的题目不少倾向于“诗性”或“感性”表达，比如，2007年北京卷“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湖南卷“诗意的生活”，山东卷“时间不会使记忆风化”，浙江卷“行走在消逝中”，安徽卷“提篮春光看妈妈”；2008年山东卷“春来草自清”，湖南卷“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些题目都带有诗性的美感，比较容易抒发主观的感受，体现感性、灵性与艺术想象。

　　但仅此是不够的，我们的题目在表现理性思维、智性思辨与文化涵养上是比较欠缺的。

　　曾经有一阵子颇为流行“二元对立”命题，在2003年全国卷“感情亲疏与对事物的认知”之后开始风靡；2004年有了全国卷“遭遇挫折和放大痛苦”，重庆卷“自我认识与大家期望”，江苏卷“山的沉稳，水的灵动”；2005年是这类命题的全盛期：全国卷“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黑龙江卷“位置与价值”，四川卷“忘记与铭记”，福建卷“圆形”与“星形”两个图形象征意义的比较，四川卷“一枝一叶一世界”；2006年这类题型还有三道；2007年已见式微，唯有四川卷“从一步到一生”；到了2008年，浙江卷“触摸城市与感受乡村”，成为遗韵绝响。这些题目只是体现了对一种认识方法的运用，是“二元对立”的矛盾分析，并没有包含较高的智性与文化。比起国外高考作文的对名人名言、哲学命题、文化传统的深入探究与反思，落差是明显的。我们的多数命题极大地低估、压抑了学生的言语心智的成长与发展。在对思辨性、哲学性、文化性考查上的长期缺失，是发人深省的。

　　对于高中毕业生来说，光有感性、诗性的认知是不够的，这一类题目往往失之肤浅、滥俗，或矫情。高中生已有一定的精神文化积淀，对事物有自己的判断与检讨，有的已具备较为深刻的思想，需要表达自我的理性、智性的认识，对社会、人生、自然、世界的思考。这些方面，在考查智慧与悟性水平上，甚至比前者还要重要。因此，在命题的指向上，要尽量考虑到诗性与智性的统一。不要使有思想的考生失去展示机会。

　　四、含义的内隐性：规定与自主的统一

　　题目往往会对考生的立意产生影响，以往的命题这种影响比较大，比较直接，有时题目就是观点，比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答案是丰富多彩的”、“战胜脆弱”、“诚信”等。这些题目将学生的思维框定住，使他们被迫接受命题含义。有时虽然题目中没有直接阐明观点，但是，由于该话题已包含某一现成话语，这些隐含的观点也会左右考生的立意。比如2008年山东卷“春来草自青(生命的顽强)”，湖南卷“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福建卷“三人买饮料：喜欢甜的、又苦又甜的、淡的”，四川卷“坚强”，广东卷“面对第一次，不要轻易说‘不’”。这些题目实际上剥夺了考生“自主立意”的权利(题目中“立意自定”的提示，成了命题者伪善的矫饰)。再聪明的考生面对这样的题目也难以推陈出新，只能在现有观点下作一些有限的发挥。“发挥”出来的二级、三级的观点，也大多是陈旧的。这对于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是极为不利的。

　　对于写作来说，无疑的，“立意”能力是最重要的写作能力之一，也是最具创造性的方面。这就要求命题者尽量出一些没有立意倾向性的“中性”题目，让学生的思维不受干扰，从各个方面都能立意，都有可能“自圆其说”，命题者自己的观点越隐蔽越好。使学生在规定范围内，提炼出一个自认为最有创意的观点。或对他人的观点进行评论、批判，阐明自己不同的观点。2007年北京卷就做得比较好：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是唐朝诗人刘长卿在《别严士元》中的诗句。

　　曾经有人这样理解这句诗：1.这是歌颂春天的美好意境。2.闲花、细雨表达了不为人知的寂寞。3.看不见、听不见不等于无所作为，是一种恬淡的处世之道。4.这种意境已经不适合当今的世界……根据你的看法写一篇作文。

　　命题者将他人的理解说出来，不是为了让考生据此立意，而是为了引出“你的看法”，逼着考生在思考、评价他人观点的基础上，阐明自己的观点。阅卷教师比较容易根据考生的观点创新程度和说理水平进行能力上的区分。题目是一种规定，是立意范围的限制，但限制不是目的，是为了激活，是为了激发学生在立意上做出自主的判断与选择。

　　五、现实的观照性：生活与心灵的统一

　　现实的观照性不是指对时政的亦步亦趋。一般来说，写作的素材不应该跟政治、经济、思想等方面的热点问题挂得太紧，因为，这可能陷入主流话语的迷津，写出千篇一律的文章。但是，既是现代人的写作，就不能完全脱离社会现实，脱离学生的生活环境和心灵世界。为了避免作文的宿构与抄袭，命题需要拉开一点与现实的距离，但也不能完全剥夺学生对社会、人生做出自己的反应的可能。

　　题目既要与现实生活相切，又要避免主流话语的先入之见的影响，保持心灵的自由，这是一个矛盾。如2001年“诚信”，2002年“心灵的选择(见义勇为或舍己救人)”，2008年全国卷的“抗震救灾”材料作文，四川卷“坚强”等，就因为过于逼近现实，过于实用化，容易造成套题，或言不由衷。

　　高考命题对学生的心灵建构、学养陶铸、智慧养成是具有导向性的。从现状看，大量的命题脱离高中生实际，呈现“低幼化”倾向。例如2008年就充斥这类试题：全国卷I“以与‘抗震救灾’有关的六则材料作文”(报刊皆是)，全国卷Ⅱ“海龟和老鹰”(类似童话)，上海卷“他们”，海南卷母女“养鸟”与“放鸟”，江西卷“以田鼠或田鼠的天敌的口吻给人类写信”，四川卷“坚强”，北京卷“杯子、沙子、石头、水”，天津卷“人之常情”，广东卷“面对第一次，不要轻易说‘不’”，安徽卷“带着感动出发”，江苏卷“好奇心”等等，都不同程度地体现出“幼稚化”“弱智化”倾向，写作成了无感而发的文字游戏。有的严重脱离生活，有的又与现实联系得过为紧密。总体上看，这些题目与高中生的心智发展水平极不相称。

　　高考命题要有现实的关照性，但不能与生活过为接近。不能强求文以载道，也不能言之无道。重在诱导学生的心灵建构与表现自我，写出有价值的真情实感。

　　六、题面的简明性：明白与简洁的统一

　　简明，指的是“无审题障碍”，一读就懂，不折腾学生。这一观点基于“审题不是写作能力”的认知。有命题才有审题，命题是作文训练与考试的需要，不是实际写作的需要，人们平时写作是不需要他人命题的，自然也就不需要审题，所以，要特别注意不要制造“审题障碍”。好的作文题是无须“审”的，需要“审”的，就不是好作文题。

　　2005年福建卷便是需要“审”的，而且是“审”不明白的题目：

　　21.下面两幅图可以给人丰富的联想或感悟，请你联系提示文字对它们加以比较，把图给你的联想或感悟写成一篇900字左右的文章。(70分)

　　我规范，我新颖，

　　我稳定，我多变，

　　我周长短，面积大……

　　我周长长，面积小……

　　(两幅图[略]：一幅是标准的圆形，周长小，面积大，比较稳定。一幅是带有长短不一的棱角的圆形，周长大，面积小，比较多变。)

　　注意：①联想或感悟要与两幅图都相关。②题目自拟。③立意自定。④文体自选。⑤不得抄袭。

　　这题目相当繁杂，令人费解。既然“立意自定”，又要求将学生自己的“丰富的联想与感悟”“联系提示文字加以比较”，而这些“提示文字”就是命题者之“意”，联系“提示文字”显然就难以“立意自定”，这是矛盾一；前面要求写“你的联想与感悟”，后面又要求“联想或感悟要与两幅图都相关”，这样写出来的还是“你”的联想与感悟吗？这是矛盾二；“文体自选”，如果选的是叙事，或抒情散文，或诗歌，如何使“联想或感悟要与两幅图都相关”？这是矛盾三。这样的题目让学生“审”，不但“审”不明白，而且叫考生没法下笔。这些自相矛盾之处，严重影响了考生写作。

　　2008年浙江卷“触摸城市与感受乡村”也是需要“审”的。没有“触摸”过城市的乡村孩子，或没有“感受”过乡村的城市孩子怎么写？他们不是可以现场“触摸”与“感受”的。2008年全国卷Ⅱ“海龟和老鹰”提供的材料也语焉不详。

　　审题不是能力，不应成为考点。命题只要给学生清晰地圈定一个范围就可以了，题干越简洁越好，千万不可故弄玄虚，有意把学生诱入歧途。考试专家雷新勇博士就此分析过，他认为：“只有在控制了试题背景材料因素的情况下，才能通过考生在该试题上的行为表现，来推测考生具备某种能力的程度或掌握某些知识的程度。”[1]因此，不应使“审题”这一辅助性的试题背景材料因素，干扰了考生的写作能力的发挥。以致可能只是因为“审题”不慎(这种情况在考试的紧张焦虑中是特别容易发生的)，而招致因“不符合题意”而打入“另册”的厄运。

　　除了以上六大作文命题理念外，尚需考虑避免套题，否则前功尽弃。

　　【参考文献】

　　[1]雷新勇.大规模教育考试：命题与评价[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