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学术争论和学术批评，现在几成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再不抢救，可能真有进学术博物馆之虞。 

　　莫尔顿·怀特《分析的时代：二十世纪的哲学家》（商务印书馆1987年中译本）开篇即说，几乎二十世纪每一种重要的哲学运动都是以攻击黑格尔的观点开始的，“这实际上就是对他加以特别显著的颂扬”。这不是诡辩，是事实。学术论著被攻击未必因其长有尾巴或留着辫子，乃在于其本身所蕴涵的问题，甚至包括错误的问题，让人从中发现了价值。其实引出问题有时比解决问题更重要，真正的学者不会嫉恨自己的学术论著被“攻击”。

　　有人可能犯嘀咕，这不是精神受虐狂的特征吗？如果黑格尔活在二十世纪，难保他不翻脸。“攻击”逝者当然可以无所畏惧，我们也擅长此道，但“攻击”生者更需要勇气。不是的，西方学界也善于拿当代学者的论著来解剖。美国学术期刊常邀请学者写书评，被邀请者一般都是内行，熟悉所评著作的专业领域，该著作优点在哪缺点在哪，评起来有理有据，被评者最怕的就是这种书评，但也坦然面对，或接受或反驳，如形成争论，你来我往，越辩越明，这正符合学术之道。学术进步从来就不是平地起风雷，哪个学者不是站在前人或别人的肩膀上才看得更高更远的，黑格尔如此，马克思如此，我等平常辈一应如此。

　　但近些年来，我国的学术争论显得很奇怪。开始时学界对学术问题还有争论，后来逐渐萎缩，降至今日，学者们竟如西汉刘向《说苑·敬慎》里提到的那座金人一样，三缄其口：“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时下学者好像也在背上刻了这些铭文，沉默得比金子还重。

　　学术争论和学术批评，现在几成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再不抢救，可能真有进学术博物馆之虞。当前，我们对学术争论、学术批评在理解上存在偏差，交锋双方往往是争而不论，批而不评，有时上纲上线，有时意气用事，有时胡搅蛮缠，真正有助于学术进步的争论和批评并不多见。其实，真正意义上的学术争鸣，首先应先弄清争论和批评的内在理路，即是否具备学术对话的能力？是否持有客观公正的立场？是否能推进问题的解决？须知，学术争论，争的是理，论的是道，除此而外，都不是真正的学术争论。范仲淹《灵乌赋》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此话借用在这里，当不显夸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