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家庭之争：迷思与博弈）

　　今年是国际家庭年20周年，以此为契机，国际上关于家庭问题的讨论也在升温。在“后2015”发展目标的讨论中，关于家庭的争论还在继续。了解这些争论背后复杂的政治背景和话语，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和确立在家庭问题上的立场。

　　在刚刚结束的第58届妇地会上，除了以往所讨论的性别平等、反对针对妇女和女童的暴力、促进妇女的政治经济赋权等等之外，关于家庭问题的讨论似乎成了一个新的热点议题。围绕这个议题举办了边会活动，在大会成果文件的谈判中，家庭问题也被一再提及，关于如何将家庭问题写进会议决议中，引起了争论。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国际上关于家庭问题的争论背后的迷思和博弈。

　　家庭问题争论的背景和由来

　　1994年是联合国宣布的国际家庭年。确立国际家庭年旨在强调家庭作为组成社会的细胞在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承认妇女为家庭和社会发展的贡献；同时，强调各国建立和实施减轻妇女的家务负担、促进性别平等的家庭政策。这些理念和原则在1994年召开的联合国人口与发展大会和1995年召开的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的行动纲领中得到了体现。同时在这些文件中也都提到了家庭的多样性——女户主的家庭和单亲家庭移民家庭等等，这些家庭和这些家庭中的妇女需要给予特别的关注。

　　例如，在1995年《北京宣言》中指出：平等权利、机会和取得资源的能力，男女平等分担家庭责任和他们和谐的伙伴关系，对他们及其家庭的福祉以及对巩固民主是至关重要的。在《北京行动纲领》中还指出：妇女在家庭中发挥着关键性作用。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应当予以加强。家庭有权得到全面的保护和支助。不同的文化、政治和社会制度里存在着各种不同形式的家庭。必须尊重家庭成员的各项权利、能力和责任。妇女对家庭的福祉和社会的发展有着巨大的贡献，但这一点的重要性仍未得到充分承认或考虑。应当承认生儿育女、母性和父母在家庭中的作用所具有的社会意义。养育子女需要父母、男女和整个社会分担责任。在生儿育女方面，妇女的怀孕、喂养、履行家长责任以及发挥女性职能等，不能成为歧视的理由，也不能成为限制她们充分参与社会的因素。还应当承认，在许多国家里，妇女在照顾其家庭的其他成员方面往往也发挥重要的作用。同一文件中多次提到了各国应该建立支持妇女发展和性别平等的家庭政策，鼓励男性分担家庭责任等等。

　　从历史上看，家庭问题一直是妇女权利倡导者所关注的议题之一。因为它与妇女权利和妇女地位密切相关。在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中，家庭问题和家庭政策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例如指出家庭劳动的社会化是实现妇女解放的重要条件，提出把妇女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的社会政策等。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大力发展托幼照料服务，建立产假制度，为妇女参与经济发展和就业提供支持等等，都是这些原则的体现。在德国纳粹时期实施以三个“K”为代表的（孩子、厨房、教堂，德语中都是K打头的）的家庭和妇女政策一直饱受诟病，因为它强化妇女的母性和照料责任和义务，却无视妇女的平等权利。我国老一辈的妇女革命家对此的论述也非常丰富。国际妇女组织和妇女运动对家庭政策也一直十分关注，这也是为什么在《北京行动纲领》中，关于家庭问题的论述很多。

　　然而，近年来关于家庭的争论主要是由一些保守国家和组织挑起来的。他们打着关注妇女权利、妇女健康和社会发展的主张，实际上是以家庭这个概念来做文章，而把他们原来的那些主张——例如反对堕胎和妇女的生育健康权、反对同性恋，强调妇女在家庭中的角色定型等等——改头换面重新包装了进行贩卖而已。

　　当前围绕家庭问题的争论焦点

　　关于家庭的争论被一些保守国家和组织强化，主要是针对家庭的多样性问题。其实，从家庭的存在形式本身来讲，它一直就是多元共存的。除了一夫一妻制，多妻制、多夫制、个体家庭、核心家庭、联合家庭、单一户主的家庭等等，不一而足。本来家庭一词是用单数还是复数，并没有争论的必要。而一些保守国家和组织则坚持家庭一词要用单数，实际上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将同性恋的家庭排斥在外。虽然很多国家的法律中已经承认了这种家庭形式的存在。

　　此外，他们也不遗余力地曲解家庭的概念，强化性别刻板印象，贬低妇女的无偿照料工作，并证明歧视性法律和做法是合理的。例如某些国家妇女的行为能力受到限制，法律上规定妇女结婚、就业等都需要得到父母和配偶同意。这些法律本身就与联合国《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的歧视公约》的原则相抵触。强化妇女的家庭角色和照料责任，却不承认妇女的平等权利，显然是不公平的。不承认家庭的多样性和妇女的平等权利，会带来更多的不平等和歧视的后果。例如，很多歧视是针对不同家庭形式的歧视。比如移民家庭受到的歧视，一些没有孩子或者没有男孩的家庭在社区里不分配土地、住房和资源等等。

　　在家庭问题的争论中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要解答：是保护家庭？还是保护家庭中的成员的权利，并消除家庭层面的不平等和不公平的表现？重视家庭和家庭的作用以及妇女在家庭中的作用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这里说的家庭不能看成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家庭是由家庭成员组成的，或者根据血缘组成，或者根据婚姻组成，收养的家庭也通过某种形式来确定家庭成员的关系，现在一些人甚至主张把家庭中的家务劳动工人也纳入到家庭成员之中。总的来说，政府的责任不是保护抽象的家庭，所谓家庭政策，更多的是关注家庭中劳动分工的公平，消除家庭层面的不平等和不公平的表现。例如，反对家庭暴力，提供社会保障，育儿假，提供负担得起的儿童保育，建立家庭友好的政策，促进家庭和工作的平衡等等。

　　今年是国际家庭年20周年，以此为契机，国际上关于家庭问题的讨论也在升温。在“后2015”发展目标的讨论中，关于家庭的争论还在继续。了解这些争论背后复杂的政治背景和话语，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和确立在家庭问题上的立场。在今年妇地会通过的成果文件中，关于家庭的表述就非常准确和中肯：呼吁各国政府承认妇女无偿的照料工作，建立家庭友好的政策，鼓励男性平等分担家庭责任，以促进性别平等，实现男女两性、家庭和社会的福祉。

　　因为家庭是社会的基石，也是实现性别平等的基石。

　　（作者为性别问题研究专家 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