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面临两类技术体系的互动与博弈，即以乡土知识为主的经典性技术体系与以标准化、自动化、智能化为核心的现代性技术体系。尽管两者之间的异质性很明显，但并非是取代与消解，而是融合、共享的关系。通过在技术互鉴、标准评测、市场拓展三个方面进行技术融合，则能构建一个同时突显个性、生态、安全、标准及市场优势的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技术方略，以期在实现文明交流互鉴意义上，促进农村文化资源能够更好地得到传承创新，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的美好生活需求。

　　关键词：农村文化资源；经典性技术；现代性技术；技术方略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乡村振兴背景下中国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方略研究”阶段性成果（18ZDA118）

　　作者简介：秦红增，广西民族大学学报编辑部主任，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陈子华，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生（广西 南宁，530006）。

　　一、研究缘起：如何准确认知两类技术体系的价值

　　科技进步是文化传承创新的基本动力。当前，随着认知科学、信息科学、人工智能等的发展以及互联网、虚拟空间、数字化等新技术的广泛应用，各类文化产品的表现力与创造力得到极大的提升，展示出文化产业发展活力。这也就表明，新时代下乡村振兴本身便是农业、农村、农民的现代化过程。但在另一方面，中国农耕文化源远流长，在几千年的历史实践中形成的居住、饮食、耕种、纺织、建筑、节庆、艺术、手艺等有着乡土知识内核的农村文化资源，既是乡村振兴的基础与动力，同时也是目标与归宿。因此，我们不可避免地面临着两类技术体系的互动与博弈：一是以乡土知识为主的经典性技术体系，它虽然具有生态、独特、唯一等性质，却由于物化能力不足而处处受限。二是以标准化、自动化、智能化为核心的现代技术体系，虽极具复制性和供给力，但也会导致产品同质化、技术内涵衰减等问题。不论是尝试摆脱传统的束缚，还是强调乡土复兴与重构，这两类技术体系彼此消长的窘境一直以来都困扰着乡村社会的发展。

　　实际上，人类文明史表明这两类技术体系常常存在于任何一个社会里。如巴厘岛人灌溉作业所遵循的仪式技术与现代水利技术、印第安人健康理念中的萨满教宇宙观与现代卫生观、阿德默勒尔蒂岛人（即巴布亚新几内亚岛人）赖以生存的独特捕鱼技术与现代鱼罐头制作技术，等等。对于中国来说更是如此，中国经典技术体系形成于南北朝、完善于宋元时期，出现了如《齐民要术》《水经注》《梦溪笔谈》等一批优秀的自然科技、工艺技术名著，其科学内涵甚至在当下仍有鲜明的独特性，近代以来却受现代科技影响内涵式微，核心价值也难以继续发挥导向作用。笔者在2005年就关注这个问题，并讨论了乡土社会传统知识体系与现代性技术取舍两难的窘境，以及人们对此所持有的各种态度。后有许多学者对这两种技术体系内在联系进行了探讨。如伍广津对民俗运动舞炮龙中技艺缺失的现象进行研究，他指出，当代技术的参与是复兴传统的必要手段；麻国庆则指出，技术的生产是现代化与传统化之间存在的一个通达彼此，实现二者互动的桥梁；毕旭玲认为，传统技艺可以推动人们反思现代技术缺陷，同时现代技术也能帮助经典性技术更加适应当代社会的需求。笔者认为，这些讨论中都隐含了我们对现代生活的反思，即经典与现代的融合性。因此，准确认识这两类技术体系的文化内涵与文明象征，构建二者均能参与的新时代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技术方略则显得颇为关键。

　　二、两类技术体系在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中的价值认知

　　形成于地方生活实践的传统技术与来自近代西方工业革命的现代技术有着许多特质上的区别，致使二者在具体实践、物化、业态过程中形成鲜明对照。如笔者2019年8月9～11号在云南会泽县挖泥寨调研时，提出向土陶技艺传承者赵先生购买烧制的小碗。当时他拿出来两套：一是手工制坯的成品，形制虽各不相同却要价30元1只；另一套是机器制坯成品，不仅成色一致、大小均匀，价钱也只需要10元1只。于此可见，技术不同，其工艺、形制、价格等差异较大。因此讨论与分析两类技术体系的文化特征是解决乡村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问题的重要前提。

　　（一）两类技术体系的文化特质

　　首先，对于经典性技术来说，经验性是其最为显明的特征。这是由于经典技术多侧重生产生活中的实际运用，加之中国古代社会往往笼罩在重人文、轻自然研究的氛围中，传统科技也大都停留在经验层次、止步于理论的提炼。这种对历史经验高度重视的态度明显不同于重实验、重演绎的现代性知识，且主要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来保存和传承，处于一种“述而不作”或少作的状态。此外，文化修养性是经典性技术的另一大特质。“技进乎道”可以说是中国经典性技术的统摄, 语始出《庄子·庖丁解牛》：“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这里的“道”讲的不是自然规则，而是人文修养之道。这一方面反映出匠人所追求的技术融汇于身心手足的至高境界，另一方面也体现出经典性技术对于“道”的依附。正因如此，许多经典性技术可以凭借其文化内涵流传于后世，如琢玉技术讲究的“君子比德于玉”就成为为人处事的训文诫言，至今仍在形塑个人道德修为上发挥着积极的作用。

　　相较而言，现代技术有着严密完整的科学逻辑体系，要求从技术理念到设计，再到工序及最后成品的高度统一，因此标准性是其最显著的特征。毫无疑问，这一特征极大地提升了科技物化效率，确保了产品质量的统一性和消费体验的一致性。其次，现代技术还具有经典技术难以企及的可复制性。由于现代技术根源于近代科学知识，知识的学习与积累是推动技术提升的必要前提，二者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这意味着我们周围绝大多数现代技术的运用都是基于科学知识探索、验证后的产物，是科学知识外部扩张的体现，具有很强的复制性，甚至可以让技术物化跃过创造、设计的环节而直接进行生产，因此也被学者认为是传统手工产业向连续性生产升级的关键。

　　（二）两类技术体系在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中的优势

　　首先，经典性技术能够起到形塑个人修为的作用。“技进乎道”是文化与技术之间体用不二的理想境界，是技艺传承人修为提升的最高目标，也是最低标准。这促使古代手工行业形成了术、德并举，艺、道兼修的优秀思想，但凡有较大成就的医者、技匠，其儒学文化修为也都较高。这种内外一致、知体合一的优势，能够达到现代技术难以企及的境界和效果。其次，经典技术的实践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乡村文化完整。这是因为经典技术与传统文化是同源同体的，每一项技术的出现都伴随着文化的相生，其延续也是文化传承的过程。如中国24节气等传统技术理念就是农耕文化的组成部分。对其习得、实践的过程，也就是文化保护与传承过程，技术生产与保护是合而为一的。第三，经典技术还具有不亚于现代技术标准的行规约束。地方行规不仅在技术层面上保证了产品的独特性，也在文化层面上杜绝了投机取巧、偷工减料等行为，因此也被看作是民间技艺的“习惯法”。如钱万隆酱油“日晒夜露”的行规，就是其不添加防腐剂却能长期保持鲜美的秘诀； 茅台酒“端午踩曲，重阳投料，七蒸八酵九取”的行规则，是其酱香清洌的最大保障。

　　现代技术体系首先具有标准统一的优势。科学精准化的要求及当代健康环保理念的出现，让现代技术物化的各个环节形成了一系列标准化流程，使技术物化过程逐渐摆脱了对手工、原创的高度依赖，降低了生产的不确定性。不难发现，目前从传统中医药行业到市场流通的银制器具，再到煎饼果子等街头小食，他们生产制作的各环节都受到了如国际标准（ISO）、国家标准（GB）、行业标准、地方标准等相关标准的约束，不仅确保市场的流通，也为规模化生产与产（食）品安全提供了保障。其次，现代技术还具有市场业态的优势。标准化、系统化的特性，从本质上改变了传统家庭作坊式的生产方式，让技术物化过程与市场供需关系衔接。诸如当下许多茶园、药企、手工作坊都依托现代技术已经开始、或已实现了由间歇性生产向连续性生产的转变，业态规模也从密集型市场向节约型市场、技术型市场升级。

　　（三）两类技术体系在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中的不足

　　经典性技术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物化能力欠缺。由于其往往停留于小作坊规模，过度依赖人力、缺乏现代管理，无法满足当下市场的需求，也难以向产业化转型。如笔者在云南河口瑶山乡了解到，一件瑶族服饰仅肩花工序就会耗去半月之久，导致产品价格远远高于机械制作的同类产品，甚至处于有价无市的窘境。二是标准不统一。由于经典技术的行规多依赖口头传承，因此技艺传承者们往往采取“各自为政”发展方式。如山东东阿县阿胶制作作坊虽多，但因其技术具有一定的保密性，缺乏统一的标准，致使产品质量参差不齐、行业竞争激烈、造假制假严重，不仅限制地方制胶技术的持续提升，也阻塞向专业市场升级的通道。三是技术核心不可复制性。经典性技术传承主要依靠匠人们的口传心授，缺乏规则、流程的现代化提炼。如当下闽南几近失传的手工锻造金箔技术，核心就必须要依靠数万次均衡力度的敲打，若有不慎则功亏一篑，其中诀窍更是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能掌握， 其效率远远不如现代技术的制作手册、操作目录效率高。

　　此外我们也应该认识到，虽然现代技术具有生产力、标准化优势，但在农村文化资源传承创新中也导致了许多负面影响。首先是生态影响。自20世纪70年代开始，“反生态倾向”就被学界认为是后工业时代技术发展最明显的弊端，如滥用化学制品、无节制索取自然资源等等，都是由于现代技术强调科技的利用与迭代、缺乏对限度的重视、忽视文化与环境的耦合关系所致。其次是技术内涵降低。现代技术对于规模化生产无限的追求，使技术逐渐从文化当中剥离，失去原有的文化底蕴。如生物工程技术通过改变基因排序实现了农作物产量、优种上的突破，却使传统农耕文化内涵式微，难以回归“天人合一”的状态，甚至造成对新技术产生困惑与恐慌。再次是技术侵权现象严重。现代技术凭借极强的物化能力与传播速度，往往先于经典性技术获得外界的认可，继而又凭借“合法性”优势阻碍地方技术的发展与提升，导致生物盗版、文化盗版等问题出现。如中药名方“当归芦荟丸”就被国外研究者抢先申请国际专利，失去自主研发权利；另如“泥人张”彩塑等也在不程度上受到技术侵权的影响，在当下市场中处于被动、不利的地位。

　　三、经典与现代融合方略之一：技术互鉴

　　如上所言，两种技术体系均具有显著的特征与优势，彼此互鉴则能在获得提升的同时有效化解对立、冲突的窘境。目前学界针对这方面的研究略显零散，且多侧重于现代技术带来的提升，而忽视传统技术的反哺作用。实际上，技术互鉴过程是双向的。笔者曾在南宁农家乐品尝过一种“竹筒酒”，不是用竹筒装酒，而是在毛竹生长的时候把米酒注入竹腔中，这样一来伴随竹子生长，酒也就越来越清香。这一技术源自南方民族“活竹酿酒”工艺，而借鉴其经典性，则不仅改变了成品酒的外观与口感，也在酿制理念上得到创新，将酒与人、与自然“天人合一”的一面原生态地展现在品酒人面前，获得了极高的文化附加价值；同时，活竹酿酒技术也在现代科技检测下得到了市场认可。可见，回归经典、借鉴当下能够改善现代技术人本关怀缺失、文化内涵式微等问题，并在设计、技艺、生产等物化的关键环节获得改良提升。

　　第一，产品设计。首先，借鉴经典可以丰富现代技术表达方式。对经典借鉴可以极大丰富现代产品的表达方式，摆脱当下产品设计趋同化、“快餐化”困境。例如目前已有家具厂商推出回归传统“京”“广”风格的桌椅，超逸外观及“见性明心”“气韵高雅”寓意，能够起到提升家庭氛围、丰富生活内涵的作用；不仅如此，更多的企业也顺应潮流推出了借鉴传统设计理念的个人护理、生活日常、数字电子产品：如融合琉璃红釉烧制技艺与民族审美观的唇膏、突显排绣技艺与匠心理念的手机壳、体现青花烧制技艺与和谐理念的笔记本电脑外观等，不仅满足了人们近距离接触文化、熏染文化的需求，也进一步让现代设计回归“天人合一”文化精神，很好地改善了现代科技物化过程脱离设计、原创的缺陷。其次，经典技术借助现代科技也能提升传统美学理念。传统手工技艺设计过程更多依靠民间个人发挥，其“草根”内容虽朴实率真，却难以满足当代审美需求，借助现代技术则可以让传统制作产品更具时代性。例如浙江筅帚手工技艺中就已开始融入电脑技术，将前卫的设计理念与传统的竹编工艺进行有机融合；陶瓷制作技术则可以通过具有当代特色的技术语言，突破陶瓷传统器型的思维局限，开发更多符合现代人审美需要的旅游文创产品，丰富最后成品的艺术形态。

　　第二，技术核心。首先，借鉴经典可以提升现代技术人文关怀。现代技术在核心技艺上看似拥有绝对优势，却因其产品无法满足当代人对健康、环保的要求而被诟病已久。实际上，现代技术可以通过回归经典在核心技术层面获得提升。以医学技术为例，现代医学虽然进入分子化、智能化领域，但如手术镇痛、昏厥、伤骨等却仍会依赖传统中医的辅佐和补充 ；另以制造业为例，一些企业已经开始尝试在民族扎染的天然植物染料中寻求技术的突破， 这不仅可以弥补化学制品的环境影响，更是对民族扎染技艺“活”染料的传承，也是对民族信仰与记忆的尊重。同时，只要在关键环节引入现代科技，经典技术也是能够获得提升而不必改变原本的工序流程的。如张自然对河南钧瓷技术演变进行研究，指出能通过控制温度、实时监控的现代化仪器的运用，实现当代钧瓷施釉技术创新、艺术效果表现能力增强。由此可见，技术的互鉴并非是完全取代，只要双方关键过程、核心步骤上获得彼此的辅助，均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改良与提升。

　　第三，生产过程。首先，借鉴经典可以提升现代技术的附加价值。在生产过程中回归经典，就是发挥传统技术匠心理念、个性化优势，对现代技术规模生产进行补充与改良。举例来说，目前中国制鞋业依托规模化生产已成为世界第一大皮鞋出口国，但也面临同质化明显、行业竞争等问题。对此，许多鞋企开始回归经典，以求在生产过程中寻找突破，运用如手工缝制、整皮制作、“特异固”技术等手工制鞋技艺；与此同时，在居家、日常、数码等产品的生产过程中，都出现了回归经典的趋势，“手工打造”“客制化”“匠心制作”也成为有别于规模化、批量化生产的时下高端产品代言词。另一方面，借助当下技术则能带动经典技术业态升级。经典技术应用大都在手工作坊、家庭空间当中，规模极为有限。借助现代技术则能够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状况，让经典性技术从业态规模上得到提升。张少春就对传统中药厂里的这一变化进行了调查，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生产“川贝枇杷露”的潘高寿中药厂只是一个依靠手工分装的小作坊。改革开放后，药厂不断引进新技术平台让药品分装升级为了流水线，并在2013年彻底结束了人工流程，药工也从生产型岗位转换为研发型、传授型岗位，业态规模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