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月17日，查国华先生逝世当天，他的长子打电话给我，郑重地说：“我爸头脑清醒时，告诉我母亲：‘我死之后就让魏建给我写生平。魏建最了解我。’”在接这个电话之前，我已接到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杨院长交代的任务，也是学校交给的任务，为查国华教授写生平，在遗体告别仪式上用。院方或校方找我做这件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查先生怎会选中我呢？

　　是我最了解查国华先生吗？肯定不是。我不是他的授业弟子，没听过他一堂课。只记得有一次在查先生家，他说过感谢我经常去看望他之类的话。可实际上，我看望他的次数并不多。在他最后住院的五年多里，每当想起查先生，我马上就会惭愧——又有很长时间没去探视他了！作为学科负责人，我应该经常看望这位伴随本学科发展时间最长的前辈，可我平均一年看望他也不过两三次。然而，恰恰就在我对他疏于探望的日子里，查先生却嘱咐家人让我给他写生平。也许是因为，在他心里，在了解他的人当中我更尊重他，在尊重他的人当中我更了解他。

　　刚开始接触时，我并不了解查国华先生，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对他的尊重同步增加。我对查国华先生的了解是从尊重开始的，那时的尊重只是因为他是我老师的老师；后来，了解了他的学问和学养后，我开始尊重他学术造诣的深厚；再后来，对他的了解更多了，我越发尊重他的学术定力和学术情怀。

　　为了写生平，我查阅了他的档案。查先生原籍安徽怀宁，与许多杰出文人是同乡，比如海子。海子原名查海生，不知与查国华先生可有亲缘？他生于1930年，生在才子之乡苏州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37年，他刚上小学，正值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新式学堂的课程时断时续，只有躲在乡间的时候读了4年私塾。抗战胜利后，他在苏北的普通中学和教会学校各学了两年。当了近一年的英文教师后，1950年他考入新成立的山东师范学院。尽管他生于乱世，但其学业耽误得还不算多。他在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第一届学生中，古诗文特别是外文，都明显高人一筹。留校后先是做校刊编辑，不久他回中文系任教，在田仲济教授麾下，与薛绥之、冯光廉等人一起，成了山东师范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第一代团队成员。

　　我写的查国华先生《生平》中有关学术一段，是这样表述的：

　　查国华先生从1950年代就致力于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的研究，1980年代初期就以学术造诣深厚、学术特色鲜明而闻名学界。他先后承担并完成了许多重要的学科研究项目，在茅盾研究方面的成就尤为突出。他参与负责《茅盾全集》编、注、校、审等所有重要环节的工作，历时近20年，是编委会最信赖的专家之一。30多年来，他的代表成果《茅盾年谱》《茅盾研究资料》等著作一直为国内外同行专家所敬佩。

　　第一句话就包含一个重要评价：查先生很早就参与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研究事业的开创。学界公认：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史料研究的奠基之作是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1950年代后期完成的《中国现代作家研究资料丛书》。查先生是这套丛书的参与者，更是其中《茅盾研究资料汇编》的作者。到了1980年代初期，中国现代文学界的许多专家都知道：山东师范学院有个查国华，功底扎实，茅盾资料做得特别好。这是他的学术特色，也是他主要学术贡献之所在。在茅盾文献史料整理研究方面，查先生完成了三项重要的工作：一是编著《茅盾年谱》，二是与孙中田先生合编《茅盾研究资料》，三是参与编辑《茅盾全集》。

　　《茅盾年谱》是查先生撰写的第一本书，开始于1960年。他回忆说：当时他一边为两个儿子寻找果腹之物，一边为《茅盾年谱》搜集资料。平时讲课、劳动、政治学习，偶尔有时间写作时，又常常饿得写不下去。饥荒过去后，接着就是越发频繁的政治运动，再加上他治学谨严，使得这部书稿断断续续写了25年。《茅盾年谱》出版后，同行专家交口称赞。对比一些中国现代作家年谱的错误百出，这部书稿历经30多年，仍然深受学界信赖。仅举一例，该书逐一注明茅盾每篇作品的实际署名——茅盾笔名之多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若不是“家底”摸得明明白白，若不是在卷帙浩繁的故纸堆里逐篇核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再加上此前孙中田教授与他合著《茅盾研究资料》的编写为人称道，更确立了查国华先生在茅盾文献史料研究方面的权威地位。

　　查先生更大的贡献在于第一版《茅盾全集》。第一版《茅盾全集》总计41卷，1984年至2006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陆续出版，是我所见到的体量最大的作家全集。中国作家协会成立了《茅盾全集》编委会编辑室，主要倚重的学者是叶子铭、丁尔纲、查国华等人。编辑室副主任丁尔纲先生告诉我，查国华贡献特别大。查国华自己校注了4卷，校注定稿和参与定稿19卷，参加了编选、注释、校勘、定稿等各个环节的工作，历时近20年。最后一卷（资料附集）不是茅盾的作品，主要是查国华先生自己撰写的。

　　最近，我看到黄山书社2014年版《茅盾全集》，与原版的差别很小，新版《出版后记》承认，“本版《茅盾全集》的很多工作都是在人民文学版《茅盾全集》的基础上进行的”，并“向人民文学版《茅盾全集》编辑委员会和《茅盾全集》编辑室成员过去所做的努力和付出的汗水致以深深的敬意！”但新版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应像老版本那样在每卷版权页上，标出该卷校注者和审稿人的名字。这既是对校注者和审稿人应有的尊重，也是校注者和审稿人应有的权利，还是追究责任的依据。我见到的许多作家全集也都是这样做的。不然，后人如何知道为了老版本的《茅盾全集》，有多少人，做了多少事，劳作了多少年？査国华先生临终前，已多年患有脑萎缩症，连儿孙都不认识了，唯有谈到茅盾时，他的语言和思维清清楚楚。多年照顾他的保姆说，查先生经常出现如下这些幻觉词语：“去北京”，“作协”，“茅盾全集”。

　　我和査先生第一次深交是在1986年11月，我读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他在北京编《茅盾全集》，来信让我带着一年级研究生同学进京访学。他亲自安排我们拜访了曹禺、冰心、臧克家、秦兆阳、牛汉、陈企霞、陈明（丁玲丈夫）、王瑶等。我原以为是编《茅盾全集》的缘故，他才能与这么多大家熟识。后来，从刘增人教授多年前写的一篇文章中得知，早在1978年，查先生就带他拜访过曹禺、冰心、臧克家等人。看来，这些大家对査先生都是另眼相待，反倒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对他不够了解和尊重。

　　我在网上搜索《茅盾研究资料》，在百度百科、360百科、搜狗百科、互动百科等有关网页上的《茅盾研究资料》作者都是：“孙中田合者”。这应是“孙中田、查国华合著”之误。至于为什么这些网页都错了，无非是一个错误被不断复制后的结果。今后，越来越多的人依靠网络阅读，有谁能知道《茅盾研究资料》的真正作者是谁？就像后人阅读新版《茅盾全集》时，有谁还会知道其中有查国华先生接近20年所付出的心血？

　　有些人对查国华先生不够了解，或误以为“了解”他，但他们不知道文献史料研究多么重要，不知道一部好的年谱有多高的学术价值，不知道一个人20多年编一本书需要怎样的学术定力！他们更不理解一个人把自己20多年的宝贵年华，投入到《茅盾全集》这样一个既不给自己添多少名又得不到多少利的事情上，那是一种怎样的事业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