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一体学说作为基督教哲学中被广泛讨论的论题，是其宗教理论中最为复杂的核心理论之一。从形成史方面来看，人们通常认为奥古斯丁是第一个系统阐述三位一体理论的哲学家。然而，他对此问题的思考并不是全然的创新，而有其理论背景。对其三位一体理论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是马里乌斯·维克多里努斯（Marius Victorinus，生卒年不详，有学者推测为300—370年之间）。

　　维克多里努斯是当时罗马著名的修辞学家和新柏拉图主义者。维克多里努斯晚年忽然皈依基督教，引起了整个知识界的震动。不但如此，在他转而皈依基督教后，还利用自己的新柏拉图主义哲学背景，对当时的基督教理论进行了深入阐释和改造。在这个过程中，他将许多希腊语的哲学词汇翻译并改造成拉丁文，将其融入了基督教的理论中。比如他第一个将三位一体问题以哲学的方式引入了基督教，也因而深刻影响了整个中世纪经院哲学的讨论方式。

　　当时，三位一体问题围绕阿里乌派的争论而展开。在325年尼西亚公会中，为了反对阿里乌，“共本质”（consubstantialis）的概念被提了出来，以表示圣父和圣子具有同一本质。而阿里乌不但不承认他们具有相同的本质，认为基督是介于上帝和人之间的半神，甚至拒绝对上帝使用实体、本质这个术语。这一方面是因为《圣经》并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过这个词语，另一方面是由于阿里乌派继承了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学说，因此依照他们的看法，实体这个名词只能用于世间的事物，而上帝则至多只能说是实体的根据和源泉。在解释“共本质”概念的过程中，维克多里努斯创造性地运用了新柏拉图主义学说，为三位一体理论奠定了深厚的哲学基础。

　　维克多里努斯在其《反阿里乌派》中，对新柏拉图主义者们（普罗丁和波菲利）最高的“一”和“精神”两个概念进行改造，以此作为解释上帝概念的哲学基础，从而融合、统一了柏拉图主义传统下的最高哲学概念和基督教中的上帝概念。普罗丁的体系由不同的存在等级构成。至上的太一远远超出世间事物，是超越存在且超越思维的，是一切存在及思维的“根源”。而精神则是第一个存在层级，其中，存在与思维以及永恒（或“生命”）都是同一的。波菲利在继承了普罗丁学说的同时，认为太一具有双重性，不但超出存在，同时也是存在本身。他明确地从普罗丁的精神哲学中提取出了三个重要概念，构成一个三元结构：存在—生命—思维。在这个三元结构中，三者是相互同一的关系。维克多里努斯正是将这个三元结构与基督教的圣父、圣子、圣灵进行了连接。

　　他认为，存在就是圣父，生命就是圣子，而思维就是圣灵。存在作为一切的根据和源泉，同时也是超越存在的。因而一切都是充盈的存在，但却是以浑然无分、不定而无限的方式在其自身中停留。它以隐秘的方式存在，并不展示其自身，是纯粹的统一性。而生命则是存在的自我展开，它自我运动，将自己显示出来，成为有特定形态的存在。思维在这里则起到了调节和连接的作用，它是整个三元结构统一性的保证，即思维思考存在，而由于存在即是与思维同一本质的，因此就变成了自我思考、自我认识，思维将存在所产生的产物又带回到了它的源泉之中。在这个过程中，存在将自身建构为一个自我关涉、自我认识、自我完成的三元统一体。

　　这个三元结构就是自我创造和自我规定的上帝的三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当他们实体化的时候，就分别成为圣父、圣子和圣灵，而他们的统一体本身就是上帝。因此，三者不能独立存在，而只能说是上帝存在的三种特有方式而已。同时，也不能因此否认他们各自的独立特性，因为他们都是上帝显现其自身的必然的中介环节。可以看出，基督教的上帝在维克多里努斯的思考里成为了一个自我中介的绝对者，这和新柏拉图主义者波菲利哲学中的最高者相洽。他也因此完成了新柏拉图主义哲学与基督教理论的完美融合。

　　维克多里努斯对共本质问题的讨论，奠定了基督教三位一体学说的核心理论框架，深刻影响了之后的奥古斯丁对三位一体问题的进一步思考。他融合哲学理论与宗教学说的尝试也成为了奥古斯丁及其之后的经院哲学对基督教教义进行研究的经典范式。

　　（作者单位：海德堡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