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代社会的文明人而言，一些基本公民素质是需要具备的，比如说，要爱护公共物品，不随地吐痰，不在公共场所高声喧哗、吸烟等，看看，好多都是幼儿园就应该学会的基本行为规则，却成了社会终身教育的内容，在以考试分数论英雄的教育体制下，幼儿园教小学的内容，小学教初中的内容，初中教高中的内容，到了大学和社会上，又得教幼儿园的内容。可即使这样，依然还需要严明的法规约束，因此，许多城市都规定，随地吐痰要罚款多少，开车鸣喇叭罚款多少，开车朝窗外乱扔垃圾罚款多少，养狗不登记罚款多少，公共场所吸烟罚款多少……这些法规言之凿凿，可是真正要落地执行，又是难之又难。

　　比方说，开车鸣喇叭，违者只需随意动一下手指，便按下了喇叭，对于执法人员来说，即使当场听到，违者也可矢口否定，除非你录下音来，而且确认这个喇叭声音是从其车上发出来的，否则不能处罚。法律是讲究证据的，如何取证，如何固定证据，如何确证，成了一道难题，即使像高科技能解决确证的障碍，就像确定酒驾一样，那也会遇到其他执行难题，比如警力有限，不可能在每条道路上布满警察，查处乱鸣喇叭者。因为有更多的更重要的保障交通通畅的事需要有限的警力去处理。

　　为什么这些法规都明确制定了，但执行效果和执行力度并不理想呢，其背后就暗含着一个经济学上的重要分析基点即成本。法学是研究公平正义的，依法治国倡导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经济学是研究效率的，是从“可以比较”所隐含的“相对性”出发，然后建立一个分析人类行为的理论角度，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资源有限，经济学就是要研究如何将资源配置到最需要最能发挥效益的地方去。

　　为什么警察不全力赶赴每条道路上去对乱鸣喇叭者执法，这其中就采用比较的方法，暗含着相对性，有成本效益的分析，因为相对于这种执法而言，其他更为重要，更有效益，有比较才会有选择，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警力有限，需要将其分配到最能发挥效益的地方。违法必究固然重要，但就成本保障而言，难以百分百做到。这也是法律经济学研究的范围，如何应用有限的法律资源从而产出最大法律效益。

　　法律经济学开辟了一门重要的全新领域，那就是用经济学的分析方法来研究法学。199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贝克尔是其中开创性的人物，他把经济理论运用于对人类行为的研究，把经济理论运用到过去同市场力量没有联系的领域，如社会学、政治学、人口统计学、犯罪学和生物学等，当然也包括法学，其《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影响深远。波斯拉也是法律经济学最重要的学者，他的《正义的经济分析》虽然是三十多年前出版，至今发人深省。其中被人引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于正义的追求，不能无视代价。”

　　波斯拉分析了原始社会的法律为什么简单粗线条，比方说，一旦发生事故，不问动机，当事人要负全部责任，原因很简单，法律资源匮乏，更没有专职法律人员，操作越简单越好，而且一人犯错，全家及亲族受罚，这也是后来封建社会株连九族的原因。彼此受牵连，可以发挥监督纠举的作用，受牵连范围广，可达到吓阻的作用。以相对较少的法律成本，达到相对相大的法律效益，维护最起码的社会秩序，当然也是相对粗糙的正义。

　　随着社会的发展，从原始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资本主义社会和现代文明社会，法律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法律资源也丰富了许多，越来越细致科学，许多以前维护社会的条文不再适应，甚至是非正义的了，比如株连九族，这也是一个社会文明的进步体现。但是无论社会如何变化，有些基本的东西还是没变，如违法将受到惩罚，法律是维护社会正常运行的一个重要工具，既然是一种工具，就带有工具性，就可以运用经济学的成本和效益的观念加以分析。这背后就隐含一个最重要的观念，正义的追求是要付出代价的。

　　对于正义的代价，许多人会不以为然，认为无论如何，正义是无价的，追求正义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有些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计算的，比如生命、爱情、自由等，是要不计代价慷慨以赴，这有裴多菲的诗歌为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在一个封建专制社会，作为鼓舞人为自由正义事业而奋斗，甚至不惜生命的代价，固然可歌可泣，但是理性地用经济学思维来思考，其背后也隐含了可比较的成本效益分析法，也是有相对性的，爱情比生命的价格要高，自由又比前两者的价格高，身为一个理性的经济人，追求价值更高的自由是当然的选择，两利相权取其重，于是，为自由正义的事业赴汤蹈火奉献生命而在所不惜。这个正义的事业值得以生命为代价，说明正义还是有价的，追求正义更是有代价的。

　　当然，在一个正常的法治社会，人们不必时刻做出是否要舍弃生命的选择，众多的法律都是作为维护社会正常秩序的工具而已。微罪不举，是现代文明社会普遍接受的原则。这也就是，对于生活中的事情，如吐痰乱扔垃圾等不文明行为，更多是通过道德约束和教育来实行，而不用成本较高的法律资源。即使是已进入司法领域的案件，其审判资源的分配也是按照轻重缓急的原则来选择，比方，一般案件可走简易程序，快审快决，重大案件则由资深法官来审判，动用法院最大的审判资源，其背后就是有限资源的经济学分析利用，隐含着用较少较宝贵的司法资源来实现较大的司法效果。

　　（作者系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