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或者说,无论是哲学还是“哲学”,都在“实践”着,实践是哲学(理论)和“哲学”——以及一般“思维过程”——的存在方式,因而理论和“哲学”也服从着实践的“一般规律”。所以,阿尔都塞曾简练地将他所理解的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哲学理解为:“哲学在理论领域中,更确切地说是伴随科学,表述政治——反之,哲学在政治中,伴随从事阶级斗争的各阶级,则表述科学性”,[47]或“哲学伴随政治表述科学,伴随科学则表述政治”。[54]“拉开距离”意味着让哲学极端地“思考”,让哲学去反思、去把握那个外部整体实践构成的“现实形势”,意味着让归根到底决定于经济基础并对之产生反作用的哲学本身的实践、政治实践、经济斗争实践等其他实践进入到哲学之中。
关键词:哲学;阿尔都塞;唯物主义;实践;马克思;意识形态;辩证法;批判;政治;阶级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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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都塞最引人注目的工作就是在哲学上坚持“唯物主义”。可以说,从《保卫马克思》开始,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发表的和未发表的那些文本,在他引起争论的重要理论提法形成的背后,都贯穿了这个线索。然而,在阿尔都塞那里,这条线索又是那么的不同: “唯物主义”不仅是对各种观念论、唯灵论及形形色色意识形态虚构的彻底否定,甚至更是对沾染上“哲学主义”的那一类“唯物主义”的清算与批判。在这一问题上,阿尔都塞先后追随“马克思—列宁—葛兰西”以及“伊壁鸠鲁—霍布斯—斯宾诺莎—马克思”这两个谱系,“重新”划定了哲学的“对象”以及唯物主义哲学的“对象”,在理论上以他自己的独特方式对“唯物主义哲学”进行了强调和捍卫。
与阿尔都塞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的埃蒂安·巴里巴尔曾说过,阿尔都塞的“唯物主义”的全部难点都集中在“哲学”究竟以什么为对象这个问题之上。传统意义上区别“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哲学的两种对象——“观念”与“物质”的划分方式,在阿尔都塞这里是无效的。在阿尔都塞的“唯物主义线索”中,哲学,一切哲学,并不是后于其对象而被组织起来的“话语”,相反,正如在《论“社会契约”( 错位种种) 》的开篇中,阿尔都塞直截了当地指出的那样,每一种哲学的“反思活动整合和构成了”它的对象,从中取得其自身的全部“理论后果”:
这个观点是阿尔都塞借自于康德并为之赋予非常重要性的一个命题——“没有对象的科学( 如神学或心理学) ”是有的。就哲学话语而言,它们既不属于科学,也不属于“没有对象的科学”; 毋宁说,它们本身生产着在“实在”当中无任何对应物的“理论对象”。[1]
这种“独特的唯物主义”是阿尔都塞思想的重要线索: 《论 G. W. F. 黑格尔思想中的内容》( 1947) 紧紧抓住的是,哲学“决不能停留在门槛上,它必须进入到屋子里面; 它必须居住在‘家中’,‘自在’,即在他的对象之中,在其自身的内容之中: ‘哲学是内容的思想’”[2]——在早期阿尔都塞看来,黑格尔的重要性正在于他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中指明的,一种哲学的对象就是它“本身的内容”,反之亦然,一种哲学本身的内容( 及其展开方式) 就构成了这种哲学的全部对象本身; 20 世纪 60 年代,“成熟期”的阿尔都塞在阅读《资本论》以确定马克思的哲学革命的那段时间里,明确地指出“确定思想特征和本质的不是思想的素材,而是思想的方式,是思想同它的对象所保持的真实关系”,“这就是把唯物主义与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区分开来的‘根本问题’的含义”;[3]在《哲学是革命的武器》《列宁和哲学》以及他最为集中地给出阿尔都塞版本的“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哲学”的“亚眠答辩”即《在哲学中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容易吗?》( 1975) 和“格拉纳达讲演”即《哲学的改造》( 1976) 中,阿尔都塞直截了当地将“思想特征不取决于思想什么,而在于如何思想”的这一判断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的“视角”,表述为“哲学没有对象”只有“赌注”这一提法; 在晚年关于唯物主义的思考中,阿尔都塞在哲学史中发现了用“空”来争夺这个“赌注”、这个“对象”的“潜流”。
这种“独特的唯物主义”是阿尔都塞思想的重要线索,“哲学的对象”又是这条线索的线索。现在我们就从这个线索入手。
一、“哲学”的“战斗”
在“格拉纳达讲演”中,阿尔都塞简要地勾勒了迄今“哲学”的“战斗”。康德曾说“哲学是一个战场”,但在这里阿尔都塞走得更远,他认为哲学自身不仅是一个战场,迄今为止的哲学必须首先与其他“意识形态”形式战斗、盘剥其他“意识形态”的形式,继而才能使自身成为那个“战场”。
“哲学”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在两个方向上作战。“哲学”在第一个方向上,使自身与其他“意识形态”形式划清界限,柏拉图的“哲学”不会以文学形式出现,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不是道德训诫亦非小说话语,而各种现代“哲学”也在话语生产方面区别于其他文类。这个划界的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即使“哲学”获得自身的独立性,这种划界或与其他“意识形态”形式的斗争、战斗从未停止,否则“哲学”将失去自身的“存在理由”。这个划界斗争所依赖的“武器”,正如阿尔都塞指出的那样,是“科学”。从古迄今的“哲学”盘剥“科学”,[4]从数学那里( 柏拉图) ,从物理学,尤其是力学模型那里( 康德、黑格尔) ,从现代科学的严格形式那里( 胡塞尔) ,挪用理论的“配置”,以塑造自身区别于其他“意识形态”形式的话语方式。“哲学”在这么做的时候,不是让自身成为“科学”的依附,相反,却让具有“具体的”、“局部的”对象的科学,成为“哲学”自身的“增补”。因为每个时代的“哲学”都有着每个时代“严格科学”的话语形式,它通过这种“严格”的话语,表述着“一般对象”,表述着“真理”、“目的”、“意义”或“存在”的“整体”。我们看到,阿尔都塞所描述的“哲学”在第一个方向上的“战斗”,已经是一个“双重”的战斗! 它在“话语”的严格性上“夺取”了对其他意识形态形式的“领导权”,而在“对象”的“总体性”上夺取了对“科学”的“领导权”。[5]“哲学”在这个方向上的战斗的战果也是双重的,即赢得哲学自身话语的独立性和对一切“意识形态形式”的权力。
“哲学”在第二个方向上的“战斗”,表现为“诸哲学”( 或者说“复数的哲学”) 之间的战斗,这也就是康德在说“哲学是一个战场”[6]所要说的意思。这个“战场”内进行的是一场永恒的战斗,以不同方式建立自己“体系”的哲学都力图将自己所阐明的“真理”强加给对方,后来的哲学无不是向它们的先辈开战,重新表述“真理”、“意义”。借用康德的话来说,在这场争夺“真理”、“意义”的战斗中,从未有哪方形成过任何稳固的“占领”的一个对象就是“存在”——它是“真理”的源头: 存在的本质是“物质”还是“理念( 观念、认识) ”? 于是,我们在整个哲学史上看到了非常“明显”的两条“路线”的斗争。[7]有意思的是,“哲学”的战斗是有历史的( 哲学史) ,但又是没有历史的,因为一切同时代的哲学和代际之间的哲学似乎都遵从着这个非常“明显”的“两条路线”的斗争。沿着这两条“显见”的路线,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从德谟克利特与柏拉图之间的对立,中间经过经院哲学唯名论与唯实论的对立、经验主义与唯理主义的对立,直到近代“感性哲学”与“精神哲学”的对立……这个战场上的“两个阵营”的斗争的“赌注”似乎就是作为“真理”、“意义”的“基座”的“物质/观念”。根据这种“哲学史”的讲述方式,在一类哲学替换掉另一类哲学的“对象”的“哲学史”的“辩证运动”的终结处,最终建立起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哲学”。
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绝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为了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必须把它倒过来。[8]为了“建 立”马 克 思 主 义 的 唯 物 主 义 哲学,[9]几代“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们”投入到了这个“哲学战场”之中,围绕马克思本人的这个著名表述,努力去把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颠倒”过来。恩格斯通过自己的“干预”,把黑格尔的“方法”和“体系”剥离开来,剔除其唯心主义体系,保留“辩证法”的合理内核,再把这个合理内核“颠倒”过来,让它从绝对精神的“辩证法”转变为支配物质自然界和社会整体的“规律”的“辩证法”。[10]恩格斯的“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哲学”后来又构成了一个“战场中的战场”,“辩证论者”德波林和“机械论者”布哈林是其中的主角。他们的争论,“最终”被斯大林的《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所“平息”。在这个“哲学”文献中,斯大林将作为“客观规律”的辩证法“颁定为种种个别学科的基础,尤其是历史科学的基础,同时也认定其为这些学科服从‘无产阶级世界观’的先验担保”。[11]当然,这种担保绝非一劳永逸,苏共“二十大”后,斯大林权威消退,西欧各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似乎又要回到各种形形色色的“神秘体系”中去寻求担保了。[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