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征兆，前面的路突然断了。轮胎撞到地上尖锐的石子，发出让人难受的吱吱声。沿着颠簸不平的乡村小道，再走两公里，就是李蔡街村。

　　两年前，村里史秀英家的儿子赵龙，以北京市平谷区中考第八名的成绩，考取了北京广渠门中学的宏志生。当时在不足200户的李蔡街村，这是一条不小的新闻。

　　1995年至今，北京市16个区县，总计有1400余名“家庭贫困、品学兼优”的初中生成为北京广渠门中学的宏志生。20年来，在困惑和坚持之间，在欢笑和泪水当中，这种模式发展成为全国有名的宏志教育。然而，回顾宏志教育走过的20年，广渠门中学校长吴甡说：“这条路，我们走得越来越难。”

　　不少贫困家庭把宏志班看作是让孩子继续求学的唯一希望

　　四面白墙，一张床，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还有一个节能灯泡挂在屋顶的正中央。这就是赵龙卧室里的全部家当，也是这个家里最好的家当。

　　“我不能有梦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这个17岁的男孩脸上很平静，“干自己最想干的事情才是梦想，我大学毕业后不能再让爸妈供我，我要挣钱，让他们不像现在这么累。”

　　赵龙的父亲凌晨2点半起床出门捞鱼，中午12点回来。母亲史秀英在村子附近的工厂上班，每天收入60元钱。

　　为了招待客人，史秀英特地从外面买了3个菜，一份拌豆芽、一份拌豇豆，还有一份拌肉皮冻，都装在塑料袋里，摆在盘子上，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子中间。

　　“考上宏志班是他妈妈先知道的，我捞完鱼回家，一看他俩满脸笑，就知道考上了。”喝下半杯二锅头，一直话不多的赵龙父亲主动扯起了话题。今年47岁的他已经头发花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抿下一口酒，他又说了一句：“我们跟赵龙说，不用顾虑家里，你只要能上，就一直往上读。”

　　考上宏志生，赵龙高中3年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都不用交，每个月伙食费也只要交50元钱。这个待遇让赵龙觉得自己为家里出了力，也是他最自豪的事情。

　　家住北京西郊门头沟的李丽比赵龙高一届。上学对于李丽来讲，在她爸爸生病去世前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印象。在那之前，她常和同学们一起玩一起闹；在那之后，她觉得学习不再只是学习，也不再只是自己的事。

　　李丽1米72的个头比瘦小的妈妈足足高了半个头。这得益于她以前的锻炼。上初中开始，每天上学，妈妈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跑。妈妈说，咱家生不起病，所以你不能生病，你就跑，好好锻炼。初中3年的上学路，李丽看着妈妈瘦弱的背影，跑了3年。

　　高考志愿，李丽最想填的是中央财经大学或者对外经贸大学。因为她觉得上这两所大学将来毕业后能更快赚到钱。“这些年，妈妈身体难受都不肯去医院，我知道她是害怕知道自己有什么病治不好。”李丽说，“我想赚钱带妈妈去医院好好看看。”

　　1995年，宏志班正式成立。由社会各界企业及爱心人士捐助资金共计1300万元用于宏志班建设和发展。专项资金本金不动，用利息资助学生完成学业。宏志班面向全市招生，每年招生名额80人，录取标准是“家庭贫困，品学兼优”。

　　从1995年设立开始，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家长咨询，近千名学生报考。这些家庭中，不少都把宏志班看作是让孩子继续求学的唯一希望。

　　“有的孩子一家5口人，住在7平方米的房子里，孩子的床就在窗台上，睡上去腿永远伸不直。”北京广渠门中学高三年级组长岳丽说，“还有一个孩子，我们去家访，下了公交车又走了40分钟山路，家里就剩爷爷了，屋里唯一的电器就是一个灯泡。”

　　为什么要来宏志班？这个问题，每一届宏志生的班主任都会问，而孩子们的回答常常让老师们心酸。减轻家里负担只是一方面，“为了让爸妈高兴，为了将来多赚钱养家，为了家里不被同学看不起……”几乎每一个孩子说出的答案都承载了一个家庭的希望。

　　“很多人以为宏志教育就是政府拿出一笔钱，让贫困家庭学习好的孩子来上学，学生基础好，学习又勤奋，将来都能顺利考上大学改变命运。”吴甡说，“真跟这些孩子朝夕相处下来，你就知道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沉重的得失心让不少宏志生学习起来心理压力极大

　　能考上宏志班的学生，勤奋学习是当然的。来之前，他们很多都是区里中考的前几名。来之后，学习勤奋也是大多数宏志生留给身边同学最深刻的印象。

　　然而，看上去沉默而平静的宏志生的心理常常是敏感而又脆弱的。

　　早上食堂供应油饼。一个男生吃了6个以后，还想去拿第7个。老师觉得油饼吃多了不好，叮嘱了一句：“你吃得够多了。”就因为这句话，这个男生3个星期不理这位老师。

　　吴甡说：“观察每一届新入校的宏志生，你会发现他们普遍不太会笑，跟其他同学也没有什么交流。”

　　高一刚进学校，前3个月赵龙几乎没有和同学们说过话。这件事曾经让班主任非常忧心。“跟同学不熟悉是一个原因，最主要还是心里有压力。”赵龙说，“我的同学里不少都是各个区中考的前几名，我那时就想，跟这么多学习特别牛的人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

　　很多宏志生学习的目标，就是考卷上的分数要比同学高。沉重的得失心让不少宏志生学习起来心理压力极大。几年前，有一个女生，是区里中考第一名。来到学校后，第一次测试没有拿到第一，竟然想到了自杀。

　　“只要是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新来的这些学生往往漠不关心。”吴甡说，“第一次学校组织200名宏志生到国家大戏院看演出，一会儿的工夫，睡着了100多人。”

　　或者是家人疾病缠身、或者是父母离异、或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或者是车间里的一把大火、或者是哥哥与人争执后的一次挥拳……还有很多宏志生的生活里发生过变故。总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孩子突然意识到，家变得不一样了，自己也跟同学们不一样了。

　　“如果在这些孩子的心里，社会现实就是自己遭遇的不幸，学习永远只是为了考卷上的分数比别人高，你能想象这些孩子学了本事以后会做什么吗？”吴甡说，“他们会成为今天这个时代卧薪尝胆的成百上千个‘勾践’。”

　　吴甡说：“很遗憾，20年下来，每年来的学生里有这样想法的，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功利的教育者和功利的学生，偏离了宏志教育公益的本质

　　2010年，宏志教育15周年的时候，一个全国范围的宏志教育研讨会在广渠门中学召开。各省由政府或企业资助的宏志班、励志班、春蕾班，来参会的代表有300多名。

　　从当初北京独树一帜，到宏志教育在全国遍地开花，吴甡的感觉既欣慰，又忧虑。更多社会资源投入教育，能帮助更多贫困学生完成学业，但大多数人对宏志教育的理解也只是“上学不花钱”。

　　钱的逻辑很简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投入渐渐成了各地宏志中学或者宏志班之间竞争的一个指标。从减免学费、住宿费，到全免费，再到给学生发助学金，最后发展为给学生提供高额奖学金。

　　不断增加的投入需要回报。在南方有些省份，宏志生待遇成为招徕优秀生源的竞争手段。不管是否家庭贫困，只要成绩好，就能享受宏志生待遇。不仅上学不花钱，还能挣钱。甚至出现了一批高分考手。连年参加高考，考上大学也不上，来年继续复习继续考。因为对这些考手来说，考上大学获得的“奖励”比上大学更有“钱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