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王湛，教育部原副部长，江苏 南京 210013

　　内容提要：教育是把沉重的人口负担转化为人力资源的根本途径。20世纪80年代到2000年，教育最大的成就是通过“人民教育人民办”的方式实现了“两基”。“人民教育人民办”的内涵是向人民群众筹集经费来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加强农村教育的本质是实现教育公平，促进教育均衡。在农村税费制度改革的大背景下，基础教育管理体制得到了调整和完善，从“初中乡办乡管”“小学村办村管”转变到“政府负责，以县为主”，农村义务教育经费得到全面保障。为了实施素质教育，重要的着力点放在了启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和深化高中课程改革方面。“办人民满意的教育”需要现代学校制度。现代学校制度是全方位育人的保障，核心是教育民主。

　　关 键 词：基础教育 实现“两基” 农村义务教育 课程改革 现代教育制度

　　标题注释：该文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共和国教育人物口述计划”项目2014年立项课题“改革开放以来重大教育改革亲历者口述研究”(课题编号：GY2014XDY17)研究成果，课题主持人万作芳。

　　[中图分类号]G52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4808(2016)08-0001-09

　　2015年6月，针对我国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以下简称“两基”)的发展历程及基础教育改革相关问题，课题组对教育部原副部长王湛同志进行了口述访谈。该口述包含丰富的历史细节以及当前以学生发展核心素养为纲深化高中课程改革的思路和举措等内容。

　　一、我国“两基”的实现有特殊的历史原因，更有其特殊的贡献

　　(一)推行“两基”的背景：转化人口负担为人力资源

　　改革开放前，我国的国情是人口多、底子薄，温饱还没解决好，很多地方吃饭都成问题，这就叫“沉重的人口负担”。改革开放后，面临着经济要起飞、人民要摆脱贫困、国家要增强综合国力的问题。而综合国力的最主要资源为“人力资源”。人口从一个侧面看是负担，从另一个侧面看是潜在的资源。把这个潜在的资源开发出来，将负担向资源转化，途径就是教育。认识到把“沉重的人口负担”转化为“人力资源”是我国发展的根本途径，并把教育作为发展的先导性、战略性的根本大计，把教育放在先行的地位，是中央邓小平同志很伟大、很英明的地方。

　　在发展教育把人口负担转化为人力资源的时候，又有一个战略选择问题——先发展什么，发展的关键点在什么地方？根据世界各国的经验和我国的基本国情以及教育的基本规律，先抓基础教育，从基础做起。而基础教育首先是义务教育。所以中央在改革开放后不久，抓教育发展千头万绪，但把最主要的着力点用于抓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当时中央的一些文件、一些重要决策，都鲜明地突出了“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同时，又面临着青壮年中存在大量的文盲，整个人口素质、劳动力素质低下，因此提出了扫盲的问题，叫“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这就是“两基”。中央明确以“两基”作为战略重点，来推进教育事业的发展。

　　改革开放初期的20世纪80年代，初中的教育普及率在农村很低，小学教育普及率(小学普及当时叫“普初”)也还不高。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到2000年这段时间，我国教育最主要的着力点是放在“两基”上面。这一时期我国教育的最大成就也是在“两基”方面。即使作为全国经济比较发达、教育基础也比较好的沿海地区江苏，其工作的着力点也是放在“两基”上面。江苏省是1996年在全省范围内实现“两基”的，除了直辖市，在省份里面，江苏是全国最早实现“两基”的。1996年，在年度教育工作会议上，国家教委主任朱开轩把通过“两基”的锦旗授给江苏省。实际上，江苏省实现“两基”时(20世纪90年代中期)其人均GDP大概是1000美元左右，农村农民的人均收入还不足1000元，现在(2015年)人均GDP超过一万美元，达到1.4万美元。在生产力水平比较低下、人均收入很低的情况下实现了“两基”，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率达到了90%，有的地方达到甚至超过了95%，这确实是很了不起的。

　　(二)实现“两基”的方式：“人民教育人民办”

　　“两基”的实现是很了不起的。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发展教育主要依靠人民群众。那时候有个口号——“人民教育人民办”。其内涵就是向人民群众筹集经费来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当年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要建房子、建校舍，要有学位，要解决基本的课桌凳，还要解决教师的工资，当时有大量的民办教师。所谓民办教师，就是他们的薪酬来源主要不是国家财政拨发，而是向人民群众筹集的。

　　在提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目标时，农村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公共财政体制和机制给教育事业提供经费保障。各地情况不尽相同，有些地方，特别在县城和县城以上地方，也就是城市，财政对义务教育的经费是有基本保障的。这个基本保障就是教师的工资财政基本能够保证发放。至于公用经费，地域的财力不等，有的地方多一点，有的地方少一点，有的地方可能还没有。学校的一些专项经费，包括校舍的维修、建设经费基本没有稳定的保障。在当时，能达到上述情况就不错了。到县城以下，到农村，很多学校的经费保障程度就更低了，其制度性保障也就更差了。这个时间又要实现一种超常规的教育发展，迅速提高普及率。新建校舍、新扩学位、新聘教师，都需要增加投入。而当时，各地财政都没有能力支撑这个发展。于是，当时教育体制改革就是把基础教育，主要是义务教育办学权下放，放到县以下，由乡镇来负起义务教育办学的主要责任。乡镇的财力是无法承担义务教育办学责任的。但是，乡镇是最基层的政权，与群众联系最紧。让乡镇负起义务教育的办学责任，就是让乡镇动员人民群众、农民群众参与义务教育办学，人民教育人民办。

　　人民教育人民办的经费保障机制是怎样的？一个就是通过农村的经济体制，当时农村有村提留、乡统筹，就是提取公积金、统筹农村社会事业的公用经费，这是国家政策规定的。教育费附加就是乡统筹的一个重要部分。向农民筹集提取的经费里面安排一部分用来保障农村的教育事业经费支出。另外，还有大量的一次性集资。比如说要建校舍了，就要向群众集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料的出料。有的群众把自己家里准备盖房子的砖瓦送到学校，有的从家里现砍树木拿到学校盖房子，有的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现金捐献出来盖学校，有的从家里拿粮食，十分感人。所以，那个时期各地掀起了捐资办学、捐赠办学，人民教育人民办的热潮。正是在这样一个特定时期、特定的体制机制下，才有了义务教育的超常规发展。广大农村地区义务教育普及率的大幅度提升，就是在这一时期实现的。

　　这一段历史今天可能有人觉得难以理解。现在我们强调政府举办义务教育的责任，公共财政对义务教育全面保障。但是当年，在公共财政根本无法保障义务教育发展的情况下，人民教育人民办有其特殊的原因，更有其特殊的贡献。那时人民群众，特别是农民群众，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我们应该永远记住。这也是那一特定时期教育事业的一段历程，一段感动中国的历程。对这一段历史，应该全面认识，充分肯定。

　　二、改革基础教育管理体制：政府负责且以县为主，促进经费保障和教育均衡

　　2000年，从统计数字看，全国义务教育的普及率已经超过85%，青壮年文盲率已降到5%以下。这表明在全国范围内已经实现了“两基”。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这是中华民族几代人的夙愿。但是，这个“两基”是低水平的，办学条件、教育质量水平都比较低，尤其在农村，是不平衡的，全国还有15%的地区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甚至还没有普及小学教育；这个“两基”又是很脆弱的，它带有很强的突击性，缺乏可持续发展的制度保障，尤其是教育经费投入的保障制度很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