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图2 金毓黻《静晤室日记》手稿，现存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 记者郝欣/摄

　　霍明琨专著《东北史坛巨擘<静晤室日记>研究》封面。记者 郝欣/摄

　　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文献学家、考古学家金毓黻（1887-1962）是东北史坛巨擘，他的《静晤室日记》不仅是一部内涵丰富的史料，更反映了他的人生轨迹、治学思想等，蕴含丰富学术价值，但此前还缺乏专门的研究。黑龙江大学历史文化旅游学院霍明琨教授不久前推出最新专著《东北史坛巨擘<静晤室日记>研究》，将有关研究向前推进，该书是黑龙江省普通高等学校优秀学术著作出版资助项目，近日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就有关问题对霍明琨进行了专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霍明琨教授，您好！祝贺您的学术专著《东北史坛巨擘<静晤室日记>研究》出版，谢谢您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的专访！首先，请您介绍下《静晤室日记》是一本什么样的著作？

　　霍明琨:金毓黻先生的《静晤室日记》的写作起于1920年3月6日，迄于1960年4月23日，涵盖了金毓黻从34岁至74岁的人生历程，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学术札记体文献，不仅是一部内涵丰富的史料，也是一部全面深广的著作，更是一部反映了金毓黻先生人生轨迹、治学道路、学术思想、心态转折、公共交往，乃至一个历史时段内学人群体精神风貌的文化鸿篇。

　　《静晤室日记》原本现珍藏于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从形式上看，所记时间之长、篇幅之大实属空前。金先生自述曾说：“昔贤者……皆有日记，多者亦不过五六十册，若积至百册以上，则余固未之闻也。”从内容上看，《静晤室日记》是包罗“过去之陈迹，读书之所录，游迹之所见，以及诗文杂著”的一部巨著，涉及文献学、史学史、学术史、东北地方史、文化史等诸多领域。

　　金毓黻出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生留下《辽东文献征略》、《东三省丛编》、《奉天通志》、《辽海丛书》、《中国史学史》、《宋辽金史》、《东北通史》（上编）等大量的专著和文献资料，堪称近代东北史地研究的开创者和奠基人，辽金史、太平天国史等研究领域的大家，以及中国史学史学科草创时期的代表人物。但由于金毓黻生平比较特殊，相对于其他近代史家而言，学界对金毓黻及其思想和成就的关注和相关研究还不够深入和全面，对《静晤室日记》的研究也不够深入。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介绍下金毓黻先生的学术历程和治学思想？

　　霍明琨:金毓黻先生191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后返回东北，任当时的奉天省议会秘书长，在政界平步青云，但其心志所向，仍为谆谆学者之风。金毓黻早年对理学、史学、经学、小学几个方面均有浓厚兴趣并有所钻研，具有传统学者的治学理路。他后来又开始对东北史地的专门研究，并成立东北学社，有力促进了东北地区学术交流和发展，其在学界的影响也日益扩大。东北沦陷后，金毓黻坚持爱国正气，虽然被迫留在沦陷区，但他巧妙地利用便利条件，实地进行学术考察，致力于东北地方文献、史料的搜集整理与研究工作，大量辑录、出版东北乡邦文献。1936年，金毓黻辗转从日本回国，先后任教于中央大学和东北大学，从事教学著述，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以书生报国之心和深厚的史学积淀，陆续撰写出版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三部学术专著：《中国史学史》、《东北通史》和《宋辽金史》。1940年以后，金毓黻逐步将治学重心转移至中国近代史领域，并在太平天国史、民国史和抗战史研究方面取得卓著成绩。

　　金毓黻的治学理路呈现出既有传统学者的严谨求实、又有新派学者的注重调和的特点。1940年以后，金毓黻逐步将治学重心转移至中国近代史领域，并在民国史、抗战史、太平天国史的研究方面有重要影响。因当时所处的家国危亡的时代，金毓黻的治学是以爱国忧乡、经世致用为基调，当时的史学家或分新旧，但是骨子里仍然共同深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浩然之气浸染，当外敌入侵、国难当头的时候，同仇敌忾、还我河山成为学者治学的共同使命，这是理解金毓黻及那一代学人的关键。金毓黻交谊的师友，如北大的黄侃、朱希祖、傅斯年、罗家伦；东北的白永贞、世仁甫、吴廷燮、卞宗孟、于省吾、金景芳等；金毓黻赞佩的学人，如梁启超、钱穆、陈寅恪、吕思勉等；均以严谨治学自视，且以坚持此道、不偕于俗互相欣赏，在治学方面多有互相启迪及提携。而在民族危亡之际，知识分子是否具有民族主义情怀被视为进步与反动的判渠；可以说，评价这一时期学人的思想和行为，如果舍弃民族主义这一骨架便难以掌握。

　　金毓黻注重实地踏察，游历所至遍及名山大川；既继承了乾嘉考据学的方法，同时受到新史学的影响，并在传统金石学的基础上接受了现代考古学。金毓黻也是东北史研究领域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提出了“东北学”的学科设想和研究框架。他研究东北史的思想、目的，可以简括为忧乡爱国、经世致用；方法有分类、博考、求真。将金毓黻的上述研究方法、思想，置于中国学术史的视野中进行考察还值得继续推进深入，以推动我们对于学术史、史学史、东北史等领域的认识。

　　中国社会科学网：《静晤室日记》的学术价值珍贵在何处？

　　霍明琨:《静晤室日记》真实、完整、时间跨度长、历史感深厚，如前所述，反映了金毓黻先生人生轨迹、心路历程，乃至一个历史时段内学人群体精神世界的文化鸿篇，从另一个角度揭示和补充了一代学人严谨的治学态度、求实的研究精神以及复杂的心路历程，补充了以往研究视角的不足，意义深远。

　　金毓黻是我国史学史学科形成过程中的重要人物之一，他的《中国史学史》是该学科草创时期的代表性著作。《静晤室日记》详细地记述了《中国史学史》的撰著经过，使我们可以更为全面地了解史学史学科初建时期的基本情况，梳理金毓黻的学术承系。《中国史学史》撰写中的分期意识、考据学特点，表明了以金毓黻为代表的学人在20世纪上半叶对“史学史”这门学科的认识，对当时史学思潮及动向的看法，以及试图博采众长，求同存异，跳出门户偏见，指示一条综合协调的新史学之道。金毓黻一生致力于乡邦舆地故实之学，堪称东北史研究领域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人。其关于“爱乡”、“证史”的观念，一以忧乡爱国为旨归；一以证史保国为目的，而其“分类”、“博考”、“求真”的方法，至今对后来学者仍多有启发，具有重要意义。尤其在“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家国危亡、异族入侵之际，金毓黻担纲主纂的《辽海丛书》、《奉天通志》有力地抗击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标志着近代东北边疆史地研究的高潮。而其出于对日寇侵略我国东北之愤慨而写的《东北通史》，则是为了让时人了解东北历史，唤起爱国热忱，激励人们收复故土的急切心情，表明了力主收复失地的严正立场。金毓黻的东北史研究，一方面，在敌人暴力之下保存国故图籍，搜残存佚，足以振奋国民精神；另一方面于著作中以翔实考证无可辩驳地证实东北自古为我国领土，以学术为利器奋起抗争。以自己渊博的学术利器，有力驳斥了日本侵略者企图侵占东北的谎言，用崇高的民族气节支撑起东北史研究的早期盛景。

　　从以上诸点而言，《静晤室日记》作为第一手材料，在解读金毓黻，解读同一时期学人及其学术成就方面，可以给我们真切独特之视角，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史料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网：我们看到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名誉会长、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周国林对本书评价说，“《东北史坛巨擘<静晤室日记>研究》是首次对金毓黻550万字的学术札记文献《静晤室日记》进行全面梳理，并以此为第一手材料，对金毓黻的一生行状、史学成就、学术交往进行整合性研究的专著”。请介绍下您这本最新专著的情况。

　　霍明琨:《东北史坛巨擘<静晤室日记>研究》以《静晤室日记》为第一手资料，辅之以金毓黻先生其他著述，及大量参考文献，运用文献学、思想史、学术史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加深对这位史学家的全面把握。

　　全书共分七个部分，包括：人生轨迹、读书治学、史学成就、师友交谊、学人交往、诗词歌赋等内容。全书四、五章是本书的核心部分，主要借助于日记更深层次地了解金毓黻的史学成就、师学传承、学术交往，从而对这位史家有更为全面的认知，并将其纳入近代学术史、思想史的整体进程中进行考量、互为印证。

　　其中，第五章“《静晤室日记》中之学人交往”，梳理了与金毓黻同时代的很多知名学者，如罗振玉、王国维、梁启超、胡适、钱穆、陈寅恪、吕思勉都出现在他的日记中，金毓黻对这些学人的著述、观点及成就的评价虽为一己之见，但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日记中还附录了王国维先生轶闻等记述，成为近代学术史研究的宝贵资料。

　　金毓黻与日本东京学派和京都学派的很多代表性学者，如池内宏、原田淑人、和田清、内藤湖南、稻叶岩吉、羽田亨等都有往来，一方面，金毓黻以客观心态与之交流学术互通有无；另一方面，也敏锐地认识到其科学研究背后的尝脔问鼎之心；并最终以无可争议的东北史地研究成就回击了日本学者的谬说。

　　对于本书的评价，周国林教授还认为，首先，书中运用文献学的研究方法，将金毓黻的学术札记与他的著述和论文相印证、与同时期的其他学人日记及相关著述相印证，力图真实追索金毓黻史学思想的生成背景、发展历程。其次，运用学术史的研究方法，将金毓黻置于近代史学演进和变革的整体进程之中。由对金毓黻一个学人的研究进而延展到对东北史、史学史、近代史领域的研究，延展到对近代东北地域学术演进进程及学人群体的研究。再次，运用思想史的研究方法，将金毓黻的人生经历与其治学思想、史学成就、学界交往、学人评价等方面有机结合，全面勾勒一代史学巨匠的思想内涵及其治学研史的宏阔意蕴。

　　当然，周国林教授对本书的不足也提出了很多富有价值的学术意见，认为在学人交往、诗词歌赋等资料的思想价值方面，还有待更深入的开掘。这是我以后要继续推进的研究工作。

　　中国社会科学网：谢谢您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的专访。祝您在《静晤室日记》研究方面取得更多新成果！（本网记者 郝欣 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