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见证者，然而唯有写作者能够以文字的方式记录时代。《文心雕龙·征圣》有言：“作者曰圣，述者曰明。”对于现代人来说，“道”已在解构的路上越来越混沌模糊，但我们依然可以作为记录者和见证者存在，所谓有“述者”之明。非虚构写作日渐兴盛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时代使然，同时小说则以虚构的方式呈现社会的本质真实。虚构和非虚构看似对立，实则二者恰恰提出了对于真实内涵不同的内省与思考。现实和虚构之间存在着一扇泾渭分明的门，虚实之间却能共同抵达社会的本质真实。当文学推开这扇门之后，二者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恰恰都是无与伦比的真实性。老子言：虚实相宜。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写作，作为时代的见证者，依然都能呈现出文学与现实隐秘而强大的联系。推开虚实之门，得见真实之光。

　　《应物兄》（李洱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12月）是一部长篇小说，是关于当下中国知识分子现实生存状况的叙事。《东方启动点——浙江改革开放史1978-2018》（胡宏伟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9月）是报告文学，以浙江改革开放为案例，叙述地域性经济发展的历史进程。这两部作品正是在虚实相宜的维度上阐释了中国社会半个世纪以来的历史真实。《东方启动点》在对史料数据事件人物的钩沉中，摹写中国农民及其经济生活的真实嬗变，言辞诚挚朴讷，情思却时见家国理想情怀。长篇小说《应物兄》以假语村言表达当下知识分子的文化伦理价值困境，在虚构的人物和场景中凸显时代精神镜像，笔触精细沉郁，情志在辗转的叙事中抵达深沉幽远的意境。

　　《东方启动点》以编年和纪传结合的方式叙述了近四十年中国浙江乡土社会的嬗变，民间社会的奇思巧智，各类淘金者、冒险者和游荡者是中国社会转型最重要的参与者，他们的劳动和实践直接建构了当下中国的各类经济生产和生活，也营造了各色民间文化食色性的潮流与风尚。这种自发的对于财富和成功的社会实践，让中国社会真正进入与传统大相径庭的时空节点。这些人从引车卖浆者流，到资本、企业和经济运行的操控者，他们既是这个时代沉默的践行者，又对这个时代整体社会价值伦理产生了内在而深刻的影响。胡宏伟的报告文学写作让他们以群体和群像的方式呈现出来，凸显中国农民在经济生活中发生的质变，阐释了二十世纪后期中国农民在乡土中再创业的历程。文本深刻阐释了改革开放让社会民众参与变革并获得财富和机会相对均等的浙江改革模式。

　　读完《应物兄》的下部，我突然醒悟到，为什么会觉得这部长篇小说和胡宏伟的报告文学有联系，因为《东方启动点》以信史的方式记录了时代的参与者与践行者，而《应物兄》恰恰写了一群在这四十年时间里几乎无所作为的高级知识人和文化人的形象，隐喻就是那本不时像幽灵般出现的书——《孔子是条丧家犬》。在一个碎片化的时代，标榜家国情怀的文化人几乎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不具备，所能有的只不过是赖以糊口的知识技能而已。老一代学者尚能秉持人文合一的念头，端着令现代人颇不耐烦的儒者架子，能够以学者自持。应物兄一代人则连架子都端不起来，只能以一颗游世的心看这全然不同的世界。儒家讲求的心性修养和道德品行与正在嬗变的时代伦理风尚相去甚远，中国儒家文化讲求的知行合一、实践理性自然无法从任何一个层面展开入世的可能性。由此，作为儒家承继者，应物兄只能一如时代所赋予的可能性那样生活，在敷衍学术课题、文化项目和学科工程的间隙，心绪烦乱地寻找故人、旧物和旧庭院，压抑在文本深层的是对文化乡愁的浅吟低叹。

　　这是两部题材、主题、人物等等完全不同的作品，然而在互现的阅读中，会发现两部作品在真实性上几乎令人瞠目的联系。《东方》中的农民、手工业者、商人们在巨大的经济体制变革中，带着最原初的对于财富的渴望，投身社会大变革之中。这类变革带着中国人的坚韧和勤勉，也带着资本原始积累的残暴、血腥和野蛮。与此同时，《应物兄》中的知识分子则在一个相对封闭静止的生存体制中，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带着无法言说的被动色彩，时代在前行，在权势和物质主义的夹击中，这些原本在精神文化情感上最敏感的一拨人却只能狼奔豕突，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小说世界精准地摹写了中国知识人在嬗变时代虚浮踉跄的脚步，虚己应物原本应是虚心谦卑地应对世间万物，然而在一个物欲滔滔的世界中，虚己更多是丢失本心，应物更多是玩世。相比较于非虚构作品中的各色农民、手工业者和企业老板们，时代的真相是残酷的：一代或者两代接受过最好教育的中国人恰恰没有参与到最为深刻的时代变革当中，被动而玩世的人生姿态已经在相当大程度上侵蚀了当下中国人的精神文化伦理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