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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声音 一个结论 ——兼谈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区别
2015年08月04日 08:1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年8月4日第781期 作者:童庆炳 字号

内容摘要:郭沫若故居内有郭沫若生平事迹展览。令人失望的是,所展出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人艺” ) 《蔡文姬》剧照的文字说明,仍然说《蔡文姬》的主题是“为曹操翻案” 。

关键词:蔡文姬;郭沫若;艺术;翻案;历史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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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沫若故居内有郭沫若生平事迹展览。前几天,我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参观了这个展览,久久地在他创作的《蔡文姬》这部经典剧面前停下来。令人失望的是,所展出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以下简称“人艺”)《蔡文姬》剧照的文字说明,仍然说《蔡文姬》的主题是“为曹操翻案”。这使我感到极大的不快,觉得这个展览太陈旧了。郭沫若一生写过很多历史剧,有几部已成为现当代历史剧的经典,《蔡文姬》就是其中一部。我认为《蔡文姬》的主题不是“为曹操翻案”,而是别的。

  “两个”郭沫若 两种声音

  关于郭沫若的《蔡文姬》主题,文艺批评界争论不断,始终没有达成共识,可以说是一个没有解决的文案。没有形成共识的原因之一是,有“两个”郭沫若,“一个”郭沫若说写《蔡文姬》是“为曹操翻案”,“另一个”郭沫若则说“不是”。郭沫若自己发出了两种声音。

  1959年,为纪念新中国成立十周年,郭沫若特地写了《蔡文姬》剧本,把曹操的确当作正面形象来写。郭沫若故居展览中陈列着一张照片,他正在给周总理递一本书,照片下方的文字说明是:“郭沫若正给周总理送他刚出版的《蔡文姬》,郭沫若说,这个剧本是为曹操翻案的。”1959年2月27日,郭沫若接受《戏剧报》记者采访时说:“我写《蔡文姬》的动机就是要为曹操翻案……蔡文姬能够被赎归汉,不是只靠金钱,还是靠曹操的文治武功才能争取回来的。这个事件是典型的,可以通过它来表扬曹操。”这是郭沫若发出的第一种声音,那就是他附和毛泽东的“为曹操翻案”看法,通过《蔡文姬》来“为曹操翻案”。

  “另一个”郭沫若却发出另一种声音。他为《蔡文姬》所作的“序”中,一方面说要“替曹操翻案”,另一方面,则用十分浓重的感情说:福楼拜“曾经说:‘波娃丽夫人就是我!——是照着我写的。’我也可以照样说一句:‘蔡文姬就是我!——是照着我写的’”,“其中有不少关于我感情的东西”,这是因为“在我的生活中,同蔡文姬有过类似的经历,相近的感情”。在这里,郭沫若强调的是“蔡文姬就是我”,这似乎把“替曹操翻案”那句话压倒了。

  但是,当时众多评论家似乎并没有听见郭沫若这一重要的声音,也没有评论家关注、重视这句话。客观地说,郭沫若这句话是带着眼泪的无比真切的话。不过,还是有一个人听懂了他的这个声音,那就是人艺导演焦菊隐。或许是因为他亲自导演了这部轰动一时的《蔡文姬》,或者也许郭沫若私下对焦菊隐耳语,让他听到“蔡文姬就是我!——是照着我写的”。

  不同意见 复合成同一种评论

  郭沫若的剧本《蔡文姬》于1959年发表并在人艺上演后,引起热烈反响,也引起批评家的评论。但是,似乎所有评论都围绕《蔡文姬》“为曹操翻案”是否可取而展开。有人赞成“为曹操翻案”。1959年3月6日,戎笙在《光明日报》发表《谈〈蔡文姬〉中曹操形象的真实性》一文,认为该剧本“恢复了曹操的名誉,还原了历史的本来面目”,从而揭示并肯定了《蔡文姬》“为曹操翻案”的主题。这种意见一时间成为主流看法,但也有不同意见。张艾丁在《北京文艺》1959年第6期发表的《谈〈蔡文姬〉》一文,就否定了曹操。他说,曹操在剧中所做的几件事,没有一件是值得歌颂的。有的不但不能表现出他的善良品德,甚至还更加暴露了他的恶劣本质,从而否定《蔡文姬》“为曹操翻案”。在解读《蔡文姬》时,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为曹操翻案”的评论家,一致认为此剧主要关涉的是曹操,他们只听到郭沫若的第一种声音,没有听到他的另一种声音。还有一些相似的争论,关注的问题都是有关对曹操的评价。此不赘言。

  20世纪80年代,人艺重新排演了《蔡文姬》。评论界的声音是否变了呢?没有。一派人批评郭沫若,认为《蔡文姬》是“反历史主义”的,有“以古媚今的倾向”,“随心所欲地调派历史人物”。这种看法无非是说,《蔡文姬》不过是附和毛泽东“为曹操翻案”的意见,而不惜“随意搓揉”历史,郭沫若是“文学侍臣”,是没有“气节”的人。一时间,对郭沫若的贬抑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状态。但在《蔡文姬》重排后,也有坚持为郭沫若“为曹操翻案”叫好的声音存在。例如,冬尼在《戏剧艺术》1981年第3期发表的《〈中郎女〉又“媚”的是谁——浅议如何认识历史剧的“以古媚今”》一文,就持这种看法。在很长时间内,大家似乎只听到郭沫若的第一种声音,而对第二种声音充耳不闻。众多评论家的看法复合成一种评论,把郭沫若写剧本的动机与所要表现的主题狭窄化、简单化。

  当然,著名作家徐迟在1979年就意识到这一点,他对《蔡文姬》作出全新的解读。

  徐迟全新解读《蔡文姬》

  徐迟是听到了郭沫若第二种声音的人。1979年,他在《剧本》杂志发表《郭沫若、屈原和蔡文姬》一文,认为:“也许我们还能记得,当时郭沫若说:‘蔡文姬就是我。’初初听到这句话,不由人想起了弗洛贝尔(福楼拜的异译,下同——引者注)的一句话:‘爱玛(即上文所云波娃丽夫人——引者注)就是我。’如所周知,许多文学艺术方面的名著杰作都包孕着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弗洛贝尔这句话有人研究过;郭沫若这句话却还值得思考一番。”徐迟还说:“文姬离开了她亲生儿女而归,写出了绞肠沥血的《胡笳十八拍》……这首悲怆乐曲曾如此拨动了郭沫若心弦,因为他自己也曾去国十年。那时八年抗战开始,他回到祖国,投笔请缨;抛雏别妇,而藕丝未断。这在他著名的七律诗中是讲明白了的。没有这个切身的经历,他就不会如此深切地体味了蔡文姬的哀伤。那末,他也需要诉述他心灵中的隐痛,写出他魂魄中的微颤。”徐迟对《蔡文姬》的全新解读,的确听到郭沫若的第二种声音,听见他的肺腑之言,也挠到了他的真正“痒处”。

  从《蔡文姬》本身的形象体系看,对蔡文姬的描写占剧本容量的四分之三,并且把重点放在蔡文姬接到“祖国”的召唤后那种内心纠结的动人描写上:一方面是“祖国”的召唤,这是她日思梦想的,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她能放弃吗?另一方面,此时的南匈奴左贤王虽然已经被曹操所征服,但毕竟手中还有权力,他允许蔡文姬归汉,但决不允许把他们生养的两个儿女带回汉地。这样,《蔡文姬》一开场就展开了蔡文姬内心的这种矛盾、这种两难处境,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似乎陷入了这不可解的内心矛盾和极度痛苦中,最终下定决心,走上独身归汉这条不能不走的路。

  但是,徐迟的文章也有附会和言过其实之处。他说《蔡文姬》这个历史剧“触及了更深刻的政治内容”,“郭沫若早已进入他的成熟时期。这位历史学家和历史戏剧诗人曾经是有所为而写《屈原》的;又是有所发而写出《甲申三百年祭》这样重要散文来的,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他是有所指而写《蔡文姬》的。”《蔡文姬》确实与政治有某些联系,但一定认为“触及了更深刻的政治内容”,还有些勉强,所以我说徐迟“对中又有不对”。

  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联系与区隔

  要真正揭示《蔡文姬》的意义,必须从正确理解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入手。对历史剧来说,有三种真实,即历史现场的真实、历史文献的真实和剧本的艺术真实。我把这三种真实,简称为“历史1”、“历史2”和“历史3”。

  “历史1”作为历史现场的真实,不夹带主观成分,是不可复原的,要在历史剧中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是完全不可能的。“历史2”是历史文献所写的历史、史学所写的历史,其中已经夹带历史学家的主观看法,很难说就是历史的本真。“历史3”的真实才是剧本创作者笔下的艺术真实。历史学家对原本的历史已经有了一定的加工。剧本作者作为艺术家,对于“历史2”又进行了加工,是加工基础上的加工,是艺术的提炼、概括和提高,很难回到历史真实,也不可能完全重复历史学家所提供的历史。

  按照我的理解,历史学家对于其后的剧作家而言,他总是给写历史剧的人提供大致的历史线索、历史框架和时空断限等。如郭沫若所写的《蔡文姬》,总会写出南匈奴左贤王此时已经归顺汉朝,曹操提出让蔡文姬归汉,左贤王不能不同意,但又不希望她把儿女带走;蔡文姬左右为难,陷入痛苦中,最后还是决定只身归汉,回到祖国。这就是“历史2”所提供的历史线索与历史断限。

  郭沫若之所以能把这一点写得如此深切动人,是因为他自身也有相似经历。我找到郭沫若1937年8月16日发表于上海《宇宙风》半月刊第47期的散文《由日本回来了》,其中写到七七事变后,他决定回国参加抗战时与妻儿告别的情景:“七月二十五日。今天是礼拜,最后出走的期日到了。自华北事变发生以来,苦虑了十几天,最后出走的时期终竟到了。昨夜睡甚不安,今晨四时半起床,将寝衣换上了一件和服,踱进了自己的书斋。为妻及四儿一女写好留白,决心趁他们尚在熟睡中离去……儿女们纵横地睡着,均甚安熟。自己禁不住淌下了眼泪。揭开蚊帐,在安娜额上亲了一吻,作为诀别之礼……国族临到了垂危的时候了,谁还能安闲地专顾自己一身一家的安全?”徐迟的文章没有提到这篇散文,只提到郭沫若“著名的七律诗”。郭沫若的确写过两首诗。第一首是回国前一天用隐语写给横滨一位朋友的五律:

  二四传花信,有鸟志乔迁。

  缓急劳斟酌,安危费斡旋。

  托身期泰岱,翘首望尧天。

  此意轻鹰鹗,群雏剧可怜。

  同在回国前一天,郭沫若预想回到上海,又写了一首七律:

  又当投笔请缨时,别妇抛雏断藕丝。

  去国十年余泪血,登舟三宿见旌旗。

  欣将残骨埋诸夏,哭吐精诚赋此诗。

  四万万人齐蹈厉,同心同德一戎衣。

  徐迟凭着这首诗,听懂了郭沫若的第二种声音,从而对《蔡文姬》作出新的解读。全剧五幕,曹操到第四幕才出场,所占的分量很有限且形象十分干瘪。郭沫若并不希望把主题建立在曹操的形象基础上,而力图建立在性格比较丰满、命运曲折动人的蔡文姬的形象基础上。因此,我认为,郭沫若的第二种声音是发自内心的呼喊,我们要从这里入手并结合分析蔡文姬的形象,来寻找《蔡文姬》创作的动机和主题。是否写出人物的性格和命运发展的轨迹,是历史剧创作艺术真实的重要要求和规律。

  列夫·托尔斯泰曾说:“不要按照自己意志随便打断和歪曲小说的情节,自己反要跟在它后头,不管它把您引向何方。”中华古代文论里也有“事体情理”之说,即艺术描写要符合对象的运动轨迹,而不可强加于对象。郭沫若的《蔡文姬》就是如此。曹操只是个线索人物,唯有蔡文姬面临命运的选择。这就如同郭沫若自己当年告别日本回到祖国,投笔从戎,参加保卫祖国的战斗队伍一样。所以,郭沫若的第二种声音说“蔡文姬就是我!——是照着我写的”。这是可信的。

  据此,我们对于郭沫若的剧本《蔡文姬》的解读,应当是:中国的进步知识分子,历来都具有爱国情怀,当祖国需要自己的时候,特别是当祖国遭遇到危难的时候,必然会毅然决然地“别妇抛雏”或“别夫抛雏”,返回自己的岗位,为祖国作贡献,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蔡文姬》剧本的主题不是什么“为曹操翻案”,而是表达千千万万进步知识分子的爱国情怀。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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