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笔者共阅读过三次，每一次收获都不同，大约也与阅读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个人所看到、感受到的现实相关。

　　正面肯定的《21世纪资本论》

　　第一次阅读《21世纪资本论》，对于皮凯蒂“泡沫”般的狂热追捧达至顶峰。《21世纪资本论》以“矿工罢工”事件作为开头，旨在向读者阐明资本与劳动之间存在的收入分配问题是个政治问题。皮凯蒂显然有能力以非历史性、非政治性的、基于脱离现实的猜想而建立抽象数学模型并阐释问题，但为何他将政治与历史纳入其分析的范畴，为何将书定名为《21世纪资本论》？为何斯蒂格利茨（Stiglitz）、克鲁格曼（Krugman）均给予该书如此高的赞誉？这是主流经济学内部的激进评论吗？这是否意味着统治了150年的主流经济学将走向终结？

　　皮凯蒂与在法国、英国及身处其他地区的合作者，基于300年间大量的统计数据展开论述。皮凯蒂所使用的图标与数据，目前在网络上都能够搜索到。关于收入分配的大量数据，正如皮凯蒂所指明的，必须反复校对并且谨慎分析。根据经典科学传统，他揭穿了原始数据中的赘疣，而采用更有信服力的数据模型。与此同时，挑剔的读者将会发现，他在关于世袭的财富与不平等的论述中采用了简·奥斯汀的方式。

　　尽管思考不平等是皮凯蒂的主旨，但他对“谴责不平等与资本主义本身并没有兴趣”。作为政治经济学家，他归属于李嘉图的传统，而非马克思的革命的传统。他主要关注的是税收政策，在《21世纪资本论》的最后一部分中蕴含着对于最优税收发展情况的论证。然而该书的书名，是极具误导性的。因为他的问题域在于后李嘉图而非后马克思。如果他模仿李嘉图的话，这本书的书名就会变成《21世纪政治经济学与税收的原则》。但是如果换作这个深奥的李嘉图式的标题，恐怕这本书也不会成为畅销书。

　　负面或者消极的《21世纪资本论》

　　第二次阅读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是在返回澳大利亚的航班上。这次我的反应是消极的。我发现，皮凯蒂呈现给我的智慧和修辞是虚假的。皮凯蒂是个两面派，他意图通过马克思的表达方式来掩盖其李嘉图式的问题域。整本书充满着其两面派的例证。比如，他的写作方式。当他用19世纪李嘉图政治经济学传统表述其问题的时候，他的答案是最狭隘的、与政治无关的、隶属于20世纪主流经济学的数学传统。

　　事实上皮凯蒂并不是经济历史学家，也不是理论改革家。他是有着数量经济学（稍许有些保守）之边际理论传统的主流经济学家。回到皮凯蒂建议的解决不断恶化的收入不平等的途径：对资本全球范围内征税。正如他自己承认的，这是乌托邦式的幻想。这要求世界上所有国家接受税收时刻表而且了解如何分配征集的税收。然而，他认为这一乌托邦式设想是“有用的”，而且为此形成了数学公式。但是等等看，为什么我们要对在现实中毫无实用性的结论进行数学证明呢？是不是这就是被身为同一类型的主流经济学家所指责的“对数学的幼稚的狂热”？ 有别于其他主流经济学家，两面派皮凯蒂对大多数读者只说了一件事。

　　公正评价的《21世纪资本论》

　　第三次读这本书是在从南非返回的途中。这次我读的是纸版书，浏览了皮凯蒂的网页以及一些评论。这样我才对这本出版物有了更公正的评价。客观来说，作为政治经济学家，皮凯蒂不能与李嘉图分庭抗礼；作为经济历史学家，他也不能与波兰尼相比较；作为经济人类学家，他依然不能与戈德李尔相提并论。但是当他分析国民财富时，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复式记簿员。皮凯蒂与他的同事们所掌握的数据非常有价值，因为他们提出了关于超级富豪，以及他们称之为世袭的中产阶级的经济学。

　　皮凯蒂关于“资本”的概念仅仅只是被复式记簿员使用的那个概念，而不是马克思所使用的概念。这不是在贬低复式记簿员。相反，没有复式记簿员的精心工作，我们也不可能了解资本。记簿员的特长就是记录简单的交易。她/他精心记录事件的人物、时间、地点、缘由。正如不了解家谱就不能理解家庭的历史，所以如果没有复式记簿员与国际收支会计师，我们便不能理解资本主义。

　　由此，我们或许对皮凯蒂有个全新的认识，在发达国家财富分配方面，他是位政治经济学家；在回答如何解决他所提出的问题时，他是主流经济学家；在收集整理收入分配的数据时，他是国民收入会计师。他的原创性与重要性在于第三副面孔。我们都需要他所收集的数据，不管我们属于哪一理论视域。

　　（作者单位：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经济人类学系；译者单位：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